郭解更怕的是,在刺客已然服毒自尽的情况下,倘若朝廷无法查出背后的主谋,会不会干脆顺着这条已知的线索,直接推诿到他的头上。
要知道,他虽没有谋逆杀人的胆子,但能混到他这河内豪强的位置上,干的也不全是以德服人的事情,手脚称不上干净。
郭解想到这里,又深吸了一口气。
朝廷,现在重要的是,朝廷是怎么想的!
在他的亲信带回的消息里,朝廷只是扣押着人,并没有把事情彻底解决。
直接归罪到他的身上,把他押往长安,都没现在这么难熬。
刘彻是什么样的人?
郭解身在河内,也对长安的上层博弈、风云幻变有所耳闻,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乐于忍气吞声的皇帝,反而是在诛杀阻碍时毫无留手,哪怕那个阻碍是他的亲舅舅,也不能幸免。
这样的人会让对自己至关重要的“祖宗”出事,却无动于衷吗?显然不会。否则他又何必如此迅速地赶赴长陵。
刘邦又是什么样的人?
……也别管刘稷到底是不是刘邦,反正按照他在长安的行事看,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,动起手来毫无保留。
这两个人都不会让这件事成为悬案的。
现在按箭不发,或许只是在考虑,让这支箭打在哪个箭靶上为好。
“我只是河内的豪强而已,只是个豪强而已……”郭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,似是在安慰自己,揣度长安之变,“应该做不了那么大的箭靶。”
可说是这么说,吾丘寿王再度与郭解正面相对的时候,也没见他的脸色比之前好转,反而愈显颓丧了。
待得置身长安,他更没了身在河内时令众人追随的气度,怎么看都有些手足无措。
唯独剩下的一点理智,也就是让他在这般窘迫的局面下,尽可能少做行动,别再因所谓的自救,陷入更加麻烦的处境。
“正好,他不动,我们就能动了。”廷尉赵禹翻阅着下属呈递过来的卷宗,忍不住皱了皱眉头。
当真是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河内地界上游侠犯案的记录当真不少,原本地方有司常因难以锁定到犯案个人,将有些案情搁置不顾,现在没人能插手拦阻,再将其与豪强争端牵连到一起,便比此前清晰明了了不少。
更厉害的是,都说民不与官斗,但连县掾都因与郭解有摩擦,而遭过恐吓。
真是好一个郭大侠!
也不知道太祖陛下为此人准备的刑罚会是何种样子,届时,他好来办这收尾之事。
恰在此时,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过来,在赵禹的耳边低语了两句。
赵禹眉头一挑:“来得这么快?”
衙役来报,他们的人往河内跑了个来回顺便查案的半月里,各地收到消息的诸侯国陆续遣人上京,按说,淮南国地处九江,上京远不如梁国便捷,淮南王又身份尴尬,朝廷早已做好了他们会从中拖延,卡在秋祭前一刻才上京的准备。谁知道会来得这么快。
依照时间推算,无论是诏令传到淮南国的速度,还是淮南王庶长子上京的速度,都有点太快了。
这只能说,有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将长安的种种惊变,都传到了淮南。
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,刘稷近来没再做什么惊人之事,仿佛是有意淡化他信手接箭的行动,却在淮南王之子刘不害将至长安之际,赶在他与翁主刘陵见面之前,对他发起了召见。
刘不害的入京车队,可能都还没停稳,就被宫中郎卫请去了刘稷的面前。
人是上午到的,却到日暮时分,才从刘稷的住处离开。
这位旅途劳累的宗室子走入行馆时,脚步都已沉重得要命。
偏偏他还没这个机会即刻收拾休息。
推开房门的刹那,他就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房中早有人等在了这里,不是别人,正是他那位异母妹妹刘陵!
此地光亮不明,刘不害依然能看得到,刘陵的脸色远不如早前在淮南国中所见时鲜妍动人,泛着久未休息好的青白。
可按照常理来说,刘陵身在长安,早对各方的打探能够轻松斡旋,不该是这般模样。
她抬眼,定定地看向刘不害,眸色幽深:“他找你做什么?”
刘不害:“……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。”
平日里父亲对他这个庶长子没多少好脸色,刘陵更是从没将他当作兄长,此番上京,倒是在传回淮南的快讯中,记得说什么他们本是一家,利益与共了。现在还得依靠他来探听高皇帝的想法。
但要说此刻他在刘陵面前有多少优越感……又或许并没有。
因为他完全不觉得,太祖陛下找他过去的事情有那么重要,也有必要说这么久!
见刘陵已是少见的面有薄怒,按捺不住浮动于眉眼间的情绪,刘不害轻啧了一声,还是坐下来说道:“他说让我改个名字。”
“你也是知道的,这事情有点巧,我与高皇帝所用身体的兄长乃是同名。撞了名姓这事情本属寻常,又是一南一北,没必要非得修改,可如今我到了京师,情况就有点不同了。本就是差了辈分的人,同名更是不妥。太祖陛下的意思是,让我改个名字,免得他称呼起来不方便。”
叔伯避让侄子的名字,简直是倒反天罡,但这件事是由刘稷这位祖宗提出来的,那又得另算了。
改就改吧,反正他父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说不定就是想要他别当个淮南国中的祸害,和他那王后所出的儿子争抢,现在改一改,还能洗去些晦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