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接下我的位置了,连这点权衡利弊都不明白吗?还是说,你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固得很,没人窥伺这个单于宝座?”
军臣单于沉重的呼吸声,响起在了营帐之中,宛然是一尊有些残破的风箱在拉动。
于单连忙冲上前来,为他顺了顺气:“父亲,您千万保重。”
“保重……”军臣单于喉咙里堵着一口气,发出了一声冷笑。
他若能得天神赠予神药,或许还能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,但他已越来越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急剧衰败,连带着三十年间东征西讨的旧伤,也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,眼看已是时日无多,那还谈什么保重。
该谈的,是如何让他们匈奴人在汉人这里重新找回场子,是他们在两次进攻无果后,如何重新聚起作战的信心,是他要如何为不够争气的儿子,扫平继任单于的障碍。
他忽然伸手,已显嶙峋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于单的手腕,如同镣铐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对方。“你告诉我……”
军臣单于一字一顿,向他发问:“如果,我将他们两个人一并带走,你有没有这个信心,镇压下此地的混乱,当好新一代的单于?”
于单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将“两个人一并带走”里的“两个人”到底是谁,完全没有其他的可能,只有可能是左右谷蠡王。
在军臣单于那张年迈而虚弱的脸上,唯有一双眼睛,仍是统御匈奴部将时的威风赫赫,是纵横草原的雄心勃勃,而现在,这份属于单于的锋芒,已变成了不留一点余地的杀意。
“告诉我,如果我借内应之事,速诛一人,又借王庭混乱,杀死另一人,你——能不能稳住局面?”
在觊觎单于之位的野心之徒,被老迈的单于临死之时带走后,留下的新单于能不能撑起往后的门庭?
他需要一句承诺。
在这像是要将他烧化的目光中,于单当即给出了答案:“我能!”
他就算心脏直跳,心绪不宁,在此时也只能说一个能字。
这个答复可能并没有让军臣单于满意,但在又一阵风箱呼响后,他看到父亲终究还是抬手摆了摆,示意他从此地退出去。
在他转身退去时,一句话响起在了他的脑后:“去准备吧。”
风在帐底窜行而过,发出了一声如在嚎叫的声音。
……
远在匈奴王庭以南数百里的大汉边境,身披甲胄的将军登上了云中边地的城关,向着乌蒙蒙一片的北边望去。
自辽西得胜后,他没还朝述职,享受关中百姓对那大胜的讴歌赞颂,而是在确保东北边防无恙后,与雁门的程不识一并,组成了这一带的戍守防线。
此刻,卫青望着天边的墨蓝色,眼神锐利得如在战时。
他喃喃出声:“起风了。”
风从东南而来,带着汉人土地上的气息,掠过阴山隘口,扑向草原。
对匈奴人来说,这正是春讯到达,提醒着他们即将从王庭各自四散,南下而去。
虽不似秋日那般的大举入侵,但也常有散兵破关劫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