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意绵和荣棠跟上那个走窄路的人影,没有贸然靠近,只是把距离压在三十步开外,跟着走。那人走得不快不慢,步伐稳,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很轻,轻到不像是一个普通镇民,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,没有出声。
窄路绕过镇边的杂物堆,往北接上货道,那人在货道入口处停了一下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随即往货道里走,走了十几步,在一处背风的矮墙边停下来,把身上的棉袄领子翻了翻,从领口里取出一个东西,那个东西很小,曲意绵在这个距离看不清楚,只看见那人把那个东西在手里握了一下,随即把它压进矮墙的砖缝里,转身往货道深处走,没有回头。
曲意绵把荣棠的袖口拉了一下,两个人在原地等了片刻,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货道转角,才走过去,把矮墙砖缝里的东西取出来。
是一枚铜片,不大,边缘磨得很光,正面刻着一个字,字迹很浅,像是用钝器划出来的,不是铸造上去的,曲意绵把这个字辨认了一下,是个“溟”字。
荣棠把这枚铜片看了一眼,把刀柄握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但把货道转角的方向盯着看了片刻。
曲意绵把铜片收进袖口,把那人走的方向在心里描了一遍,货道往北,绕过镇边,能接上几条出镇的路,其中一条,往西北方向走,是苏月明在北疆布的那条线的入口附近,萧淮舟今日午前出镇走的,就是那个方向。
她把这个重合在心里压了一下,没有立刻往那个方向追,而是把荣棠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先去把谢云澜名单上最近的那处据点位置核实,我把货道这边再看一眼。”
荣棠把曲意绵的脸色看了一眼,没有多问,把方向切过去,往据点的位置走。
曲意绵在货道里又往前走了几步,把那人留下的脚印方向看了一遍,脚印在货道里走了一段,随即在一处岔口消失了,岔口往东,不是往西北,和萧淮舟出镇的方向不重叠,曲意绵把这个方向记下来,把铜片在袖口里压了压,转身往荣棠走的方向跟上去。
谢云澜名单上最近的那处据点,在镇子北侧出镇三里的一处废弃铁矿旧址,铁矿停采已经有十几年,矿口封了,但矿区里头还有几间当年留下来的工棚,工棚的位置在矿区最里侧,背靠山壁,从外头看不见。
曲意绵和荣棠到的时候,工棚里已经没有人,但没有人不等于什么都没有,工棚的门是从里头拴上的,荣棠把门拴撬开,两个人进去,把里头的情况扫了一遍,地上有炭灰,是近几日生过火的痕迹,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,麻袋上的气味是粮食和皮货混在一起的那种,不是一两日能积下来的,说明这里住过人,住的时间不短。
荣棠在工棚靠里的那面墙边蹲下来,把地板的一处缝隙用刀尖挑了一下,地板下头是空的,是一个地窖,地窖的入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,木板上压了一层土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曲意绵把木板掀开,往地窖里看了一眼,地窖不深,但里头有人,不是一个,是三个,都是少年,年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蜷缩在地窖角落里,见到光,没有一个人抬头,也没有一个人出声,只是把身子往墙壁方向缩了缩,那种缩法,不像是在躲陌生人,像是一种已经刻进身体里的反应,不需要思考,见到动静就缩。
曲意绵把这三个人的状态看了片刻,把地窖边缘蹲下来,把声音放平,说:“你们从哪里来,叫什么名字?”
三个人没有一个回答,其中一个把头抬了一下,把曲意绵的方向看了一眼,眼神是空的,不是害怕,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,像是一盏没有点燃的灯。
荣棠在曲意绵身后站着,把这三个少年的样子看了一眼,把手从刀柄上移开,把嘴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曲意绵把地窖里的情况再看了一遍,地窖角落里有几个陶碗,碗里有残余的食物,不是随意丢进去的,是有人定时送进来的,地窖的墙壁上有几道划痕,是用指甲或者硬物划出来的,划痕的数量,曲意绵数了一下,是二十七道,不是随手划的,是在计数。
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,把地窖里残留的那几张纸取出来,纸是散的,有几张已经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那些,上头写的是一些训练记录,记录的格式很统一,每一条都有日期、编号、完成情况,但没有人名,只有编号,编号是数字,三个少年对应的编号,曲意绵在记录里找到了,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,是三日前。
三日前,这处据点还在运转,三日前之后,人撤了,但这三个少年没有被带走,也没有被处置,只是被留在地窖里,门从外头锁上,等着。
曲意绵把这几张纸折起来,收进袖口,把荣棠看了一眼,荣棠已经把地窖入口旁边的那根绳梯放下去,把三个少年一个一个地往上拉,拉的时候没有说话,动作不轻柔,但也没有粗鲁,就是把人拉上来,搁在工棚地板上,让他们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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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少年坐在工棚里,没有一个人开口,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,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几道旧疤,疤的形状不像是磕碰留下的,像是被绳子勒过的。
曲意绵把这个细节看见,把那几张训练记录在心里过了一遍,谢云澜说激进派的行事方式和北溟总部有出入,这处据点的情况,和他说的那个“出入”对上了一部分,但只是一部分,训练记录上的指令来源,曲意绵把格式看了一遍,现记录里有一处空白,是填写“上级指令来源”的那一栏,每一条记录的那一栏,都是空的,不是没有填,是被人用墨水涂掉了,涂得很仔细,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。
这个涂掉的动作,不是撤离时仓促销毁的,是在日常记录里就已经这样处理的,说明这处据点的运作方式,从一开始就在刻意模糊指令来源。
曲意绵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压了一下,把工棚里剩下的几个麻袋翻了一遍,麻袋里头没有别的东西,但其中一个麻袋的内侧,有一个用炭笔画出来的符号,符号很小,画在麻袋缝合线旁边,不仔细找看不见,那个符号不是文字,是一个图形,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圆,圆的左侧有一道斜线。
曲意绵把这个符号在心里记下来,把麻袋放回去,把荣棠的方向看了一眼,荣棠正在把工棚的另一侧角落检查,把地板的缝隙用脚踩了一遍,没有再现新的地窖,但在靠近门口的那面墙壁上,现了一处被人用泥巴糊过的痕迹,泥巴是新的,颜色比周围的墙壁浅,荣棠把那块泥巴用刀背敲了一下,里头是空的,是一个凿进墙里的小洞,洞里什么都没有,但洞的大小,刚好能放进去一个信鸽腿筒。
两个人把工棚里能看的地方都过了一遍,把三个少年带出工棚,往镇子方向走,走到半路,曲意绵把脚步停了一下,把手里那枚铜片取出来,把“溟”字的刻法再看了一眼,刻字用的力道不均匀,左侧的笔画比右侧深,这种不均匀,不像是惯用右手的人刻出来的,像是左手持器刻的。
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一下,把铜片收回去,把三个少年的方向看了一眼,其中那个年纪最小的,在走路的时候,把右手一直放在左手腕上,不是在取暖,是在压着什么,曲意绵把这个动作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,但把那个少年的左手腕方向记下来,袖口盖着,看不见,但袖口的布料在那个位置,有一处细微的鼓起。
镇子的方向,货行那边的烟已经散了大半,但散烟的方式不对,不是自然熄灭之后的散法,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压下去的那种,烟散得太快,太整齐。
曲意绵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,把脚步加快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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