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意绵和荣棠把三个少年安置在镇北一处废弃的驿丞旧宅里,荣棠把门从里头拴上,在外头守着,曲意绵把那本账册重新取出来,在窗边的光线下从头翻了一遍。
账册的编码方式她已经大致摸清了,左侧的数字是银两数目,右侧的地名缩写对应的是几处中转地,但把这些中转地的位置在心里连起来,走向不是商路,是军械转运的路线,从北疆往中原,绕开了所有正规的兵部核查关卡,走的是影月商会在皮货线上打通的那几个口子。
杜衡这个名字在账册里出现了十一次,每一次对应的数目都不小,最大的一笔,是去年秋天,数目够在北疆养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撑过整个冬天。
曲意绵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压了一下,把账册翻到最后那一页,那行潦草的字,时间是三日后,地点是北疆和中原交界处的一个驿站,她把这个驿站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那个地方她知道,是一处官驿,但官驿旁边有一个民间的换马站,换马站的东家,在北疆做了十几年的皮货生意,和影月商会有没有关联,她眼下还不确定。
她把账册折好,重新收进袖口,把萧淮舟出镇走的那个方向在心里估了一下时辰,他应当已经回来了。
萧淮舟在镇北货道入口处等着,见曲意绵过来,把木杖往雪地里顿了一下,把她袖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先开口。
曲意绵把账册取出来,把苏月明那边的情况先说了,说的是瑞王名下庄子里的药库,说的是中间商和影月商会的两笔木料生意,说完,把账册递过去,把凌无雪今日在货道里出现的事说了,说的是她把账册扔出来的方式,说的是她最后那句话。
萧淮舟把账册接过来,翻了几页,把杜衡的名字在其中一页停了一下,随即把账册合上,说:“杜衡是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,正五品,职方司管的是舆图、军情、边防驻扎,他手里过的东西,不只是银子。”
曲意绵把这个职位在心里过了一遍,职方司,军械款项走账要经过职方司的核查,如果杜衡在这个位置上,那账册里那些绕开核查关卡的转运,不是绕开了他,是他主动开的口子。
但一个正五品的员外郎,能把这么大一笔银子从兵部账目里挪出来,背后没有人护着,账目第一天就对不上。
萧淮舟把账册还给她,把苏月明说的那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,把声音压低了一些,说:“苏月明手里的货物流转记录,和这本账册对上了几处,瑞王那条线,和杜衡的名字,我在苏月明给的记录里没有看见直接关联,但有一处时间节点卡得很准,是两年前,杜衡在职方司升任员外郎的那个月,瑞王名下庄子的药库扩建动工。”
曲意绵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把账册封皮右下角那个针戳的符号再看了一眼,那个符号和麻袋内侧的炭笔符号不一样,但都是刻意压小、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做法,凌无雪把这本账册扔出来,不是在帮她们,是在确认她们手里已经有多少,这个判断她之前已经有了,但现在把账册的内容和萧淮舟带回来的信息放在一起,这个判断又多了一层,凌无雪知道账册里有杜衡的名字,她把这本册子扔出来,是在看她们拿到这个名字之后,会往哪个方向走。
这是一个试探,不是一个礼物。
她把这个想法压下去,没有立刻说出来,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:“三日后,账册最后一页那个驿站,你怎么看?”
萧淮舟把木杖在雪地里转了一下,把那个驿站的位置在心里描了一遍,说:“那个地方在官道和偏路的交叉口,往北三十里是北疆驻军的一处粮草中转站,往南是进中原的第一个大关卡,三日后如果有人在那里交接,走的不会是官道。”
曲意绵把这个方向记下来,把脚步往旧宅方向带,走了几步,忽然把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,在工棚地窖里,他把视线落在她收进账册的那个袖口,看的不是她的脸,是那个袖口,那个少年认识那本账册,或者认识封皮上那个符号,她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出声,但现在把账册的内容和少年手腕上那处鼓起放在一起,那个鼓起,袖口盖着,是一个被压着的东西,不是伤,是一个绑在手腕上的物件。
她把脚步重新往旧宅方向走,推开门,荣棠在门边站着,把她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三个少年还坐在原处,那个年纪最小的,把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压着左手腕,这个动作和在货道里走路时一模一样,曲意绵把这个细节看见,把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,蹲下来,把声音放平,说了一句话,不是问他叫什么名字,是把账册封皮右下角那个针戳符号的形状,用手指在地板上描了一遍,随即把那个少年的脸看着,等他的反应。
那个少年把地板上那个符号看了一眼,手腕上的动作停了,右手从左手腕上移开,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下,左手腕上绑着一个细绳编的小环,绳环上穿着一枚铜片,铜片的形状和曲意绵从货道矮墙砖缝里取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,但这枚铜片的正面,刻的不是“溟”字,是另一个字,字迹同样很浅,曲意绵把这个字辨认了一下,是个“衡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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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棠在她身后把这个铜片看见,把刀柄握了一下,没有出声,但把那个少年的方向盯着,眼神变了。
曲意绵把这枚铜片在心里压了一下,把少年的脸看了一眼,他的眼神还是空的,但把那个符号看了之后,空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下去了,像是一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,随即又绷回原处。
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,站起来,把萧淮舟的方向看了一眼,萧淮舟站在门边,把那个少年手腕上的铜片看了一眼,随即把视线落在曲意绵脸上,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把同一个判断在心里过了一遍,杜衡,账册里的那个名字,和这个少年手腕上的铜片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这个少年不是被北溟随意关在地窖里的,他是一个被人刻意留下来的信物,或者,是一个被人刻意留下来的把柄。
旧宅外头,镇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不是一匹,是三匹以上,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度很快,往镇北货道入口的方向去,曲意绵把这个声音听见,把窗缝往外看了一眼,马蹄声在货道入口处停了,随即消失,不是走远了,是停在原地,没有动。
荣棠已经把刀拔出来半寸,把曲意绵的方向低声说了一个字:“官兵。”
不是镇上的巡防,是从外头来的,马蹄声的节奏和北疆驻军的换岗走法不一样,更像是奉命赶路的那种,目标明确,不是在巡逻。
曲意绵把旧宅的后窗方向看了一眼,把那个年纪最小的少年的手腕方向又看了一眼,把一个之前没有想到的可能性在心里描了一遍,凌无雪今日把账册扔出来,不只是在试探她们手里有多少,还有另一层,是在把她们的位置,连同账册的去向,一并告诉了另一个方向的人。
马蹄声在货道入口处重新动起来,往旧宅这个方向,慢慢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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