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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1章 大门（第1页）

九月末，新院的槐叶黄了头一茬。

裴行止和苏婉清的婚期，定在九月二十八。喜帖出去，半个京城的“故人“都动了起来——这一桩婚事，明面上是江湖郎中嫁皮货商人，懂行的都知道，这是“昭雪“一案里两条暗线的合流，是燕鸿保的头一桩媒，是秦嬷嬷点头的头一桩亲。

新郎官如今也有了正经营生。萧令仪亲自下的聘书：萧氏商路总护卫，掌北线三千里的护运章程。裴行止接聘那日跟人打趣：“裴某翻了半辈子墙，如今管的是不许别人翻墙——这买卖，亏心不亏心？“萧令仪回得干脆：“翻墙的人最懂防贼。这是知人善任。“

嫁妆是新娘子自己理的。除了那只人人皆知的药箱，苏婉清还往妆奁最底下压了一摞纸——裴行止历年的伤档，从代州那一趟的箭伤起，一笔一笔，日期、伤处、用药，记了整整七页。翠竹帮着理妆时翻见了，笑她：“嫁妆里压这个？“

“压着提醒他。“苏婉清面不改色，“七页了。再添一页，我跟他算总账。“

秦嬷嬷的添妆，是一柄一尺二寸的短刀，鲨皮鞘，师门的旧物。“行医走江湖，药箱里得有一样压箱底的。“老刀客把刀搁进妆奁，只交代了一句，“盼你一辈子用不上。“

出阁的地方，是将军府。

这是林氏的话。苏婉清父母早亡，师门也散了，按礼，出阁没有娘家——林氏听说了，把人叫到府里，一句话定了规矩：“什么叫没有娘家？你救过明珠的伤，查过苏太后的旧案，你是咱们家的恩人，就从咱们家的中门嫁。“

于是大婚前夜，苏婉清在将军府的客房里住了一宿。林氏陪着她绞面、开脸，絮絮地教那些“娘家娘“该教的话；明珠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来添妆，添的是一支赤金的簪——“我成亲那日，我娘给我插的也是金簪。“

苏婉清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。那一夜，铜镜里看着林氏替她绾，这位手起针落眼都不眨的女医，眼泪砸在妆台上，一声没出。

婚仪设在“归处“小院。燕鸿把正房让出来做喜堂，自己搬去厢房住了三日，搬得兴高采烈：“老朽这院子上梁那日就说了，往后是给人办喜事用的——头一桩就开张，旺！“

最忙的是翠竹。嫁衣是她带着女学几个手巧的姑娘赶的工，大红的缎子上绣的不是寻常的鸳鸯——是一只药箱，一柄短刀，箱和刀中间，一条山道蜿蜒。柳青衣看了直笑：“这是把新郎新娘的营生都绣上了。“

“绣的是他们俩的道。“翠竹咬断线头，得意得很，“一个护道，一个救人——这条道上遇见的，就得绣在道上。“

二十八日，吉时。

满院宾客，济济一堂。秦嬷嬷一身崭新的褐衣坐在高堂的位置——苏婉清没有亲人，老刀客就是她的长辈；男方那头的高堂，坐的是燕鸿。叶松带着一帮老兵把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，孙彪的酒坛子码了一墙根，李德从皇陵告了三日的假，特地赶回来吃这盏喜酒，进门就嚷嚷：“咱家守门守了一辈子，今儿这道门，得咱家给把着！“

他还真把着了。老太监搬了张椅子坐在大门内侧，来一位宾客，唱一声名——“都察院方大人到——““漕帮秦爷到——““雁门高教头到——“唱得字正腔圆，抑扬顿挫，是宫里大典上练了一辈子的嗓子。唱到兴起，有相熟的打趣：“李公公，您这一嗓子，往后我们家娶媳妇能不能也请？“

“请不动喽。“李德笑眯眯地摆手，“咱家这嗓子，从前唱的是皇上驾到，吓人；今儿唱的是亲朋满座，喜人——一辈子就这一回，唱给该唱的人。“

帝后的赐婚旨意头一日就到了，随旨的贺礼是一对白玉的盏——明珠的原话捎在后头：“盏是成对的。往后他喝他的酒，你煎你的药，盏碰盏，就是日子。“

吉时三刻，鼓乐齐鸣。

满院的人都朝院门口看——按秦嬷嬷下的聘规，第三样：新郎得正经走一回大门。

裴行止来了。一身大红的喜服，骑一匹枣红马，端端正正从巷口行来。这个翻了半辈子墙、爬了半辈子窗、从房梁上倒挂着都能谈成买卖的人，今日走得比谁都规矩——到了门前，翻身下马，整冠，掸袖，然后一步一步，从那道敞开的大门里，堂堂正正地走了进来。

跨门槛的那一步，他顿了一顿。

满院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是叶松的大嗓门炸开来：“好——！从门里进的！“满院哄然叫好，孙彪带头起哄，连李德都笑得直拍大腿。

高堂上，秦嬷嬷看着那个一步跨进门来的红色身影，板了一辈子的脸，绷了又绷，到底没绷住，笑纹一层一层漾开了。

拜堂。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——拜到秦嬷嬷跟前，老刀客受了这一拜，开口训话，满院都竖起耳朵：

“裴小子。老身把婉清交给你，只一句话——“

“她这双手是救人的，金贵；你那身本事是护道的，也金贵。往后的日子，你们一个救，一个护——“老妇人顿了顿，声音放缓了，“互相救，互相护。去吧。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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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妻对拜。礼成。满院的欢呼掀了房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