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家祠堂里供着的家法,一根是竹板,用来惩戒寻常过错;另一根是藤条,裹着红绸,只在处置辱没门楣的大过时才会动用。
谢氏三代以来,这根藤条只用过一次——打的是她一个远房堂叔,那人不思进取,流连风月,在外头赌得倾家荡产,被藤条抽了五十下,生生要了半条命,去世前再没下过床。
而此刻,谢儆拿起那根藤条。
谢令仪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儆,她想过父亲会怒,想过他会训斥、会禁足、会让她跪祠堂,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父亲竟然要对她下此狠手。
“父亲,”她苦笑了一声,“这是要打断我的腿吗?”
谢儆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,那张方正瘦削的脸上,表情一层一层地翻涌过去——恼怒、痛心、羞耻、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、极力掩藏的犹豫。但那犹豫只有一瞬,就被他硬生生地摁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硬和决绝。
叔祖谢松年终于忍不住了,颤颤巍巍地开了口:“大郎,含章毕竟是女儿家,又是在朝为官的人,这藤条是不是太——”
“叔父。”谢儆打断他,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,“族规是祖上定的,不是侄儿定的。今日请叔父来,是做个见证,不是来商议的。”
谢松年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下去,手里的竹节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在场的众人脸上虽露出了一丝不忍,但大抵都转瞬即逝,纷纷将脸转向旁侧。
谢令仪也没指望他们能说句公道话,看着那根藤条,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捏紧了,沈蕙心她们不知为何还没有来,怕是父亲今日早有准备,已经将人绊住了,自己还是大意了。
正在谢令仪犹豫着如何逃脱的时候,谢儆已经命令道:
“按住她。”
两个家丁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。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,可力道很足,谢令仪的胳膊被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
就在这时候,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身影从祠堂外面大步冲了进来。
“父亲——”
谢承奕冲到祠堂中间,先是看了一眼被家丁架着的谢令仪,又看了一眼谢儆手里的藤条,脸色一白。
“父亲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高,“您这是做什么?”
“你让开。”谢儆冷冷地说。
“我不让。”谢承奕挡在了谢令仪身前,“父亲,皎皎纵有不妥之处,也是朝廷四品大员,您今日打断了她的腿,明日让她如何在官场立足?”
话音刚落,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环佩声。
苏愔枫跨进祠堂门槛的时候,带来了一阵冷风,除了冯嬷嬷,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,是苏家陪嫁过来的旧人,如今都跟着她在书院过活。
“谢儆。”苏愔枫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剪子,干脆利落地剪断了祠堂里紧绷的气氛,“你今日叫了谢家这么多长老来坐镇,摆出这么大的阵仗,是要打死我女儿吗?”
谢儆的脸色更差了:“苏氏,你我已经和离,这是我谢家的祠堂,谢家的家事,轮不到你——”
“谢家的家事?”苏愔枫往前迈了一步,扶起跪在地上的谢令仪,“谢儆,皎皎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,还是我苏家的女儿,我看你今日敢动她一个试试。”
“苏家在谢家面前算什么,你的好兄长当年为了攀附我谢家,叫你来嫁我,背后使了多少阴私手段,你又算什么”
“啪——”苏愔枫已经一巴掌甩在了谢儆脸上。
“你敢打我?”谢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羞辱,又从羞辱变成了一种更加坚硬的执拗。
“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伪君子。”苏愔枫冷笑道,“本还想顾及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给你留些体面,但你这般恬不知耻,真是叫人忍无可忍。今日女儿我带走了,从今往后她跟我姓也好,跟顾老夫人姓也罢,与你再无瓜葛,我们和离的消息明日便会在这城里人尽皆知。”
“阿娘,他已经疯了,我们走。”谢令仪揉了揉麻的膝盖,扶着苏愔枫向门外走去。
“哼,我看今日谁能走。”谢儆提高了声音,对着供桌上的牌位一字一顿地说,“谢家主母苏氏、谢家女令仪,败坏门风,目无尊长,今日我谢儆以家主身份,行家法以儆效尤——”
“动手。”他对那两个家丁说。
“父亲!”谢承奕伸手要拦,被谢儆一声“拦住他”喝住,更多家丁从侧门冲出来架住了他。
冯嬷嬷带着苏家家丁往前逼近,却寡不敌众被谢家家丁团团围住。
两个家丁走上前来,一左一右按住了谢令仪的肩膀。
被左右架住的苏愔枫厉声道:“谢儆,你今日敢动我女儿一根手指头——”
谢令仪被家丁捆在条凳上动弹不得,满眼失望地看着谢儆,幼时仅存的那些孺慕之情在此刻都成了笑话,父女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,中间却像是隔了一整条望不到头的深渊。
“打。”谢儆说。
藤条落下来,第一下抽在谢令仪的腿弯。她被两个家丁按着跪在地上,藤条隔着衣料打在腿上,闷闷的一声,她浑身一颤,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谢令仪低着头,额角的碎被冷汗黏在皮肤上,一绺一绺的,可她始终没有出声求饶。心里的悲痛已然让身体上的痛感变得麻木。
打到第十二下的时候,谢承奕终于挣脱了家丁的手,扑过来挡在谢令仪身上。
那行刑的家丁来不及收藤条,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谢承奕的肩胛骨上。他闷哼了一声,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躲开。
“承奕你让开!”谢儆火冒三丈。
“不让。”谢承奕抬起头来,“父亲若还要打,就连儿子一起打了。”
“阿兄,你让开吧。打完这一顿,我便与他两清了。”谢令仪的声音已因疼痛而变得孱弱,但仍透着倔强,“打完就当我还报了父亲的养育之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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