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走进自家饭店的时候,倪永孝已经到了。
那间包间在二楼,临街,窗户正对着弥敦道的车流。
陆离推门进去的时候,倪永孝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,年轻的,干净的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,是那种看起来很温和、但你知道底下藏着东西的眼神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微敞。头梳得整齐。
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黑道世家的继承人,更像一个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的年轻教授,或者某个跨国公司的高管。
倪永孝听到门响转过身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朝陆离走过去。
他的步伐不急不慢,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出太大的声响,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,像尺子量过一样。
“陆小姐。”他微微点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带着一种温和的、让人舒服的语调。
他侧身拉开了椅子,动作很自然,不刻意,不讨好,像是一个从小就被教育“要礼貌对待女士”的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事情。
陆离没有客气,坐下了。
倪永孝把椅子轻轻推回去,走到对面也坐下了。
桌子上已经摆了几道菜,非常精致。
清蒸石斑、白灼虾、豉汁蒸排骨、上汤芥蓝,还有一锅炖了不知道多久的老火靓汤,汤的香气在包间里弥漫开来,混着茶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汽车尾气味。
这是陆离自己的饭店,菜是她让人提前安排的,但倪永孝提前到了,说明他比她更重视这次见面。
“陆小姐,冒昧约您出来,希望没有打扰到您。”
倪永孝端起茶壶给陆离倒了一杯茶,双手递过去。
“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说过您,港岛最年轻的女富豪,做生意很有一套。一直想见,没有机会。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。”
陆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倪永孝。
他的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没有任何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情绪。
他像一个来谈生意的商人,礼貌、周到、滴水不漏。
“倪先生,你约我出来,不只是为了吃饭吧?”
倪永孝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,带着几分自嘲、几分无奈的笑。
“陆小姐是爽快人,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。”
倪永孝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陆离碗里,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,放下筷子。
“最近倪家生了太多事,众说纷纭,我听到的版本不下十个。有人说洪兴要灭倪家,有人说和联胜要抢尖沙咀,有人说忠义信背叛了倪家,有人说是我父亲自己身体不好。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陆离的眼睛。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我想知道,到底生了什么。”
陆离靠在椅背上看着倪永孝。
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,姿态放松但不失礼貌。
他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平静的,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。
但陆离知道那湖水下面有暗流,他父亲刚死,倪家大厦将倾,他不可能平静,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层平静下面,压得很好。
“倪先生,你不觉得你找错人了吗?”陆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外面都说,倪家这次的事,洪兴是主谋,我是幕后推手。按说我们是仇人,你应该找我报仇,而不是找我吃饭。”
倪永孝没有急着回答,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过。
“陆小姐,我说实话,您别介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并不是真正的信任您而是是想多方验证。”
倪永孝的声音不急不慢,“我身边的人,有的跟了我父亲几十年,有的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有的替我父亲卖过命。但他们说的话,我不敢全信。因为如果他们可信,我父亲就不会死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远处有人在打鼓。
倪永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种温和的、有礼貌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表情。
但陆离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——他不信任任何人。
他是一个多疑的人,而且他父亲死的不明不白,一位家主能让人从内部杀死,说明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。
倪永孝知道谁都有可能是那个出问题的人。
陆离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陆离问。
倪永孝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想知道,倪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。从尖沙咀那一战开始,到我父亲死,到底生了什么?”
陆离沉默了片刻,她在想该说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