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渊没看她手里的批文,反而转向赵成,指尖在粮册上轻轻一叩:“赵主事,调了多少?”
“回大人,冬衣五千件,粮草三万石。”赵成垂回话,声音颤——他没料到卫渊会亲自过来,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。
“三万石?”卫渊轻笑一声,目光陡然转厉,“上月刚给剑南道拨过五万石冬粮,怎么转眼又要?苏都事,你可知私调粮草逾额,是要担擅权之罪的?”
苏圆圆迎上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卫大人有所不知,上月拨的粮草,据密报称……并未尽数到兵士百姓手中。如今雪封山,旧粮告罄,新粮若不及时送到,恐生民变。”她特意加重“密报”二字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,“至于擅权,有司中丞手令与刘尚书批文,事后自会向陛下奏明,不劳大人费心。”
卫渊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:“司凛倒是好手段,派个女子来冲锋陷阵。只是苏都事,你可知剑南道节度使是我的门生?”
这话直白得近乎挑衅,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赵成缩着脖子不敢作声,连窗外的风雪都似屏住了呼吸。
苏圆圆握着批文的手紧了紧,语气却愈平静:“卫大人说笑了。御史台只知‘赈灾’二字,不知谁的门生故旧。若粮草能顺利送到,兵士百姓得以活命,便是功德;若有人从中作梗,延误灾情,御史台也定当彻查,无论涉及谁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直视卫渊:“大人此刻亲来户部,是担心属下办事不力,还是……担心密报上说的‘粮草未到百姓手’,当真与卫家有关?”
卫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眸色沉沉如深潭。
他忽然转身,对赵成道:“既然刘尚书已批,便按苏都事说的办。只是——”他看向苏圆圆,“粮草需走官道,由卫家军护送,免得走什么‘密道’,半路上出了岔子,说不清。”
这话像是妥协,却藏着算计,走官道需经卫家军地界,他若想动手脚,易如反掌。
苏圆圆心头一紧,正想反驳,却听卫渊又道:“不过,我给你加派两百辆马车,再多拨一万石粮。”他指尖在批文上一点,“让刘尚书补个条陈,就说是我卫某体谅灾情,额外增调的。”
这一下反转来得突然,连赵成都惊得抬头。苏圆圆瞬间明白过来。卫渊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他不拦着粮运,却要借着“增调”与“护送”,把自己摘干净:若粮顺利送到,他有“增调”之功;若出了差错,便是司凛与她办事不力。
“既如此,多谢卫大人体恤灾民。”苏圆圆顺水推舟,“只是官道雪深难行,前朝留下的密道虽险,却能早些日子抵达。不如这样,主力走密道,由驿站兵护送,另派少量走官道,由卫家军护送,互为接应,如何?”
卫渊深深看了她一眼,终是颔:“可。”
他转身离去时,风雪卷着他的衣袍,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苏都事,好好送粮。别让我失望,更别让司凛失望。”
门被关上的瞬间,苏圆圆才觉后背已沁出冷汗。她望着卫渊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,忽然明白这场较量远未结束。卫渊放行了粮草,却把“试探”的球踢了回来。接下来的路,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苏圆圆对赵成厉声道,“赶紧开仓调粮!午时前必须出!”
赵成如梦初醒,慌忙应着去了。苏圆圆看着粮册上“卫渊增调一万石”的字样,指尖冰凉。这多出来的一万石,是暖人心的粮草,还是卫渊埋下的另一颗雷?她不知道,只知道必须让粮车准时动起来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御史台的偏院静得能听见雪粒打在窗纸上的轻响,周姝雪捧着一卷案宗守在廊下,见孙浩带着两名校尉押着郭正阳进来,眉峰不自觉地蹙起。
郭正阳被反剪着双手,官袍上沾着泥,往日里的倨傲早被惊惧取代,膝盖一软便跪在了雪地里:“孙大人饶命!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孙浩一脚踹在他膝弯,厉声道:“到了这儿还敢嘴硬?把你压着剑南道奏折的事,一五一十说清楚!”
郭正阳疼得龇牙咧嘴,却仍是摇头:“那奏折是我一时疏忽忘了递,与旁人无关……”
“疏忽?”周姝雪走上前,将那本被涂改过“急”字的奏折扔在他面前,“三日前签收,三日后才转到御史台,你这疏忽,怕是能让剑南道的百姓多冻饿三日!”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卫渊给了你多少好处,让你敢冒这掉脑袋的风险?”
郭正阳眼神闪烁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孙浩使了个眼色,校尉立刻上前,手里的夹棍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,寒气直逼人心。
“看来郭给事中是想尝尝御史台的规矩。”孙浩蹲下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夹棍夹下去,手骨怕是要碎成八段。你还年轻,总不想后半辈子当个废人吧?”
郭正阳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他偷瞄着周姝雪手里的卷宗,那上面记着他半年前收受卫家商铺贿赂的明细,显然对方早已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!”他终于撑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卫大人让我压的!他说剑南道的折子不急,让我先压几日,等他的消息……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周姝雪追问,笔尖悬在纸页上。
“他说,‘节度使那边自有分寸,不必让陛下过早烦心’。”郭正阳喘着粗气,“他只让我压折,没说要改内容,更没提过什么兵变!小的敢对天誓,篡改‘急’字是我自己糊涂,怕被人现压折的事,想蒙混过关,真的与卫大人无关!”
孙浩皱眉:“那节度使瞒报贪墨和军变,也是卫渊的意思?”
“不是!”郭正阳急忙摆手,“卫大人虽提拔了节度使,却不怎么管剑南道的具体事。我听人说,节度使是怕灾情闹大,朝廷派新官去查,把他私卖粮草的事抖出来,连带着兵权也保不住,才故意在折子里只说雪大,不提别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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