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坤眼底一片冰冷。
天姐。
乐天!
他已经不记得乐天的模样了,只记得那孩子出生以后,大家都说长相随了他。
闻言,他表现得很惊喜,可实际上,却从未多看过那孩子一眼。
一个女孩子,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孩子,一个不能传宗接代而且还姓阳的女孩子!
不配做他的女儿,更不配得到他的父爱!
那么多年了,他一直以为乐天十有八九是被人买去做童养媳,再或者早已死了。
毕竟两岁的孩子,养大成人并不容易,大户人家不会买来做丫鬟,花楼里也不会做这种赔钱买卖,就连养瘦马的都不会买,唯一愿意出银子买她的,就只有要给自家傻儿子买来当童养媳的了。
因此,在万县时,他听说那院子里住的是一对母女时,他本能地认为那个小女娃,是幼安不知从哪里买来或者捡来的孩子。
即使后来得知一个叫乐天的孩子以他女儿的名义,找到钱夫人要了一笔银子,再后来幼安带着女儿立了女户,甚至知道那个孩子也叫乐天,他仍然认为那个小女娃,只不过是幼安买来的,或者捡来的。
之所以也叫乐天,只不过是幼安寄托思女之情罢了。
他甚至从未想过去看看那个孩子,在他心里,无论此乐天还是彼乐天,只要那个孩子叫乐天,全都是他耻辱的证明,是他难以掩去的污点。
或者,他其实也怀疑过,怀疑此乐天便是彼乐天,但是他自欺欺人,不去想,不去看,那么云棠阁里的乐天,便是幼安买来的捡来的,和他没有半分关系。
张苍惯会察言观色,薛坤自以为藏得很好,但是张苍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恨意。
是恨,仇恨的恨。
他恨谁?
张苍回忆刚刚说过的那番话。
是那个孩子吗?
那个被小伙伴称作“天姐”的孩子?
张苍压下心中的疑问,又说起这几日京城传疯了的那件事。
“你看今天的《尚报》了吗,那位被外室子找上门来的马大人,就是五军都督府的牛峻牛经历吧?”
薛坤摇摇头,有些心不在焉,他只看通政司印的邸报,对于最近才冒出来的《尚报》,他也只是偶尔看一看,没有特意去买过。
“那位牛大人,你以前认识吗?”张苍不死心,最近几天,京城里全都传疯了。
只是传闻里有几个版本,不知哪个才是真的。
直到今天,《尚报》也登了,虽然改名换姓,牛峻变成马宝根,可是牛对应马,而宝根就更不用说了,据说牛峻原本就是叫牛宝根。
“听说那个外室子是被宋驸马带到五军都督府的,薛头儿,你没听岳父提起此事?”张苍不死心,他媳妇得知梁大都督的女婿和他在同一班,说什么也要让他来打听打听。
薛坤他倒是想找岳父问问这件事,可岳父也要给他机会才行啊。
他已经接连几次,被梁府的家丁打出来了。
也不知上次之后,梁盼盼有没有怀上。
张苍见从薛坤这里打听不到,只好抱憾离去。
薛坤的心思没在这里,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名字。
乐天。
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小女娃,又是叫天姐,不是乐天还能是谁?
如果那孩子是阳幼安买来或者捡来的,又怎会长得像他?
那个孽障不仅没有死,而且还回来了,回到阳幼安身边!
薛坤只觉背脊一片冰凉,不知什么时候,数九寒天里,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裳。
他想起那年清明,他为了演得更逼真,硬生生受了劫匪几下,脸上一片青紫。
他抱着乐天一路狂奔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孩子是有几分古怪的,换作其他孩子早就吓得哇哇大哭,她不但没有哭,反而伸出小手摸着他脸上的伤处:“爹爹,呼呼,呼呼。”
终于跑到和拐子接头的地方,他把那孩子交到拐子手里,那孩子像是察觉到什么,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,死活不肯松手。
他没想到两岁的孩子会有那么大的力气,他差点被活活勒死,还是拐子有经验,伸手去挠孩子的腋窝,孩子痒了,咯咯直笑,手上泄了力气,他这才解脱出来。
“乖,你听阿叔的话,爹爹去接阿娘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两岁的孩子似懂非懂,但她没有哭,睁大眼睛看着他。
他别开脸去,转身离开,听到身后传来孩子的喊声:“爹爹,爹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