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叶梓桐听在耳中,知晓苏教官已看穿绝非单纯想家,这份不点破的体谅与护佑,让她满心感激。
&esp;&esp;她点头饮尽杯中茶,低声道:“嗯,我明白。谢谢您,苏教官,我现在好多了。”
&esp;&esp;苏婉君脸上漾开温和笑意,似已信了她的说辞。
&esp;&esp;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自然转了话题:“对了,欢颜那孩子近来可好?你们在津港相伴,也好互相照应。她性子有时急躁,你多帮着留意些。”
&esp;&esp;沈欢颜的名字,猝不及防烫在叶梓桐心口。
&esp;&esp;她握杯的手猛地收紧,杯中茶水晃荡险些泼出。
&esp;&esp;胸腔里的心像被狠狠攥住,又酸又痛,几乎窒息。
&esp;&esp;她慌忙低头,掩去骤然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干涩变调,含糊应道:“她挺好的。我们都还好。”
&esp;&esp;这般异常怎逃得过苏婉君的眼?
&esp;&esp;她望着叶梓桐骤然紧绷的侧影,还有那极力压抑的颤抖,心中猜测愈发明晰。
&esp;&esp;问题多半在沈欢颜身上,且绝非寻常工作矛盾或生活摩擦。
&esp;&esp;苏婉君未点破,只是若有所思端起茶杯,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顿了瞬,随即若无其事看向腕间小巧的西洋腕表。
&esp;&esp;“时间不早了,”苏婉君放下茶杯,声音恢复往日的冷静清亮。
&esp;&esp;“你也该回去了。如今外面不太平,日本人越发嚣张,租界也非绝对安全。你身份特殊,行事更要谨慎,少些不必要的暴露与逗留。记住,保全自身,方能完成任务。”
&esp;&esp;这话既是提醒,亦是送客。
&esp;&esp;叶梓桐如蒙大赦,连忙搁下茶杯起身,对苏婉君郑重颔首:“是,苏教官,我记下了。今日多谢您的茶与开导。”
&esp;&esp;“路上当心。”苏婉君亦起身,送她至茶馆门口,望着她略显仓促却强装镇定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冬日傍晚昏暗的街角。
&esp;&esp;待叶梓桐身影彻底不见,苏婉君才缓缓收回目光,脸上温和褪去,换上情报人员特有的凝重。
&esp;&esp;她转身回馆,对掌柜低语几句,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去,走向与军校相反的小巷。
&esp;&esp;而叶梓桐离开雅叙园后,并未即刻返回与沈欢颜的住处。
&esp;&esp;苏教官的话点醒了她,也让她从情感漩涡中挣扎出几分理智。
&esp;&esp;她此刻状态极差,情绪不稳,回去若遇沈欢颜,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&esp;&esp;若遇意外,更添危险。
&esp;&esp;她需些时间与空间,独自消化这场变故,理清纷乱思绪。
&esp;&esp;寒风未歇,暮色渐浓。
&esp;&esp;津港街灯次第亮起,将行人影子拉得颀长。
&esp;&esp;叶梓桐拉紧大衣领口,将自己更深藏进阴影里,漫无目的地行走,似游魂般。
&esp;&esp;叶梓桐走着走着在她们小家所在的弄堂口,徘徊了将近一个钟头。
&esp;&esp;冬日的夜来得早,天色早已沉得彻底,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,在料峭寒风里瑟缩着晕开几缕微光。
&esp;&esp;她望着那扇熟悉的窗,里头没有半点亮影,漆黑一片,像极了此刻她沉沉坠着的心。
&esp;&esp;她还没有回来?
&esp;&esp;还是……已经回了家,正守着一室寂静,焦灼地等自己?
&esp;&esp;两种猜测,都让叶梓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
&esp;&esp;她不敢深想,怕一闭眼,就看见沈欢颜独自坐在黑暗里,为她的不告而别忧心忡忡,为父女间那场争执满心委屈,在焦灼与自责里反复煎熬。
&esp;&esp;她更不敢去想,若是自己推门进去,对上那双盛满关切、爱意与追问的眼眸,又该如何开口?
&esp;&esp;难道要亲口告诉她,你父亲说你早有婚约在身,我们之间,注定是一场空?
&esp;&esp;不,她说不出口。
&esp;&esp;她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眸,蒙上和自己一样的绝望。
&esp;&esp;承认自己的懦弱,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疼。唯独面对这份爱情。
&esp;&esp;这份或许会因她的闯入而支离破碎的爱情,面对爱人可能因自己而坠入的深渊。
&esp;&esp;她第一次像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,只想狼狈地躲起来,独自舔舐伤口,不敢踏入那片风暴的中心。
&esp;&esp;她需要一个容身之所,一个能暂时逃避、喘口气,又不会被轻易找到的地方。
&esp;&esp;姐姐叶清澜那里。
&esp;&esp;铃兰街的住处,隔壁那间小杂物房早已收拾妥当,专以备不时之需。
&esp;&esp;那里安静隐蔽,更重要的是,姐姐是此刻唯一能懂她几分苦楚,又绝不会逼迫她的人。
&esp;&esp;终于,叶梓桐又一次望向那扇漆黑的窗,眼底漫过一层湿意,随即狠狠心。
&esp;&esp;转身快步离开弄堂口,像是在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。
&esp;&esp;她没有半分犹豫,径直走向电车站,登上了开往铃兰街方向的电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