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高,明伦堂内的晨课终于结束。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江岁却依旧坐在原位,只觉心神不宁,烦闷欲呕。
鹤骨丢失,祖母的病危在旦夕,而林以烛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,一上午都未曾露面。
纵然叶昊赟之事暂时被搁置,也无法缓解他心中分毫焦虑,反而因自己用了那般手段陷害别人,心头更添一层郁结。
江岁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情绪,收拾好书册,起身走出明伦堂,正欲往斋舍方向走去,却见不远处的树荫下,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白明染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雅的水蓝色长裙,手中还提着一个外观非常精美的檀木盒子。
江岁脚步微顿。
看她这模样,定然是来寻林以烛的。
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,本想绕开,白明染却已发现了他,微微颔首:“江公子。”
“白姑娘。”江岁也颔首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。
“江公子可见到林世子了?”白明染的声音淡淡的,“我有些事要找他,可在此等了许久,也未见他出来。”
她竟一直在此等林以烛……
江岁摇了摇头,语气有些生硬:“林世子今日上午,并未前来课室。”
白明染闻言,微微蹙眉,随即了然:“我知道了,他恐怕是去公主寿辰宴了。”
江岁一怔。
公主?什么公主?
江岁正要追问之际,忽然白明染看向江岁身后,随即恭敬行礼:“见过灵心公主。”
江岁一怔,回头望去。
只见几个院教簇拥着一位女子正沿着青石小径,朝着这边缓缓走来。
那女子一袭藕荷色宫装,样式简约却质地上乘,于宫廷华贵中带着几分道家的清逸,她看起来二十五六,相貌端庄,神色沉稳,不似个公主,更似一个修行人。
江岁很快想起来,灵心公主……
莫不是十多年前便因入西灵山修行,为圣上祈福祈寿的那位灵心公主?
如今算算年纪,也是三十有三了,但实在看不出。
而在她身侧,落后半步,言笑晏晏之人,不是消失了一上午的林以烛又是谁?!
林以烛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仿佛上午的缺席不过是去参加了一场寻常的雅集,从容不迫,风度翩翩。
江岁的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捏紧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询问鹤骨下落。
但,不行。
江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低下头。
“明染。”灵心公主也看到了白明染,眼中漾起笑意,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,在此之外又多了一份亲昵,她快步走了过来,自然地执起白明染的手,语气带着一丝嗔怪,“你同耀之,真真是两个怪人。一个早早说好一定会来,却没有出现;一个说不来,今天却早早去了我那儿。”
白明染显然与公主颇为熟稔,她微微一福,轻叹道:“明染见过公主。我自是想去的,只是这次月考未能登上鹤杏榜,父亲罚我直至秋考前,都不许离开书院半步。昨日我想请林公子替我给您带话,但林公子说,他不打算去。”
江岁一怔,想起昨日傍晚看到白明染拦住林以烛说的话了。
原是为了这个。
“果然是这样。”灵心公主无奈地摇摇头,“白山长还是这般严苛,回头我定要替你说说他。”
林以烛也道:“本以为今日有要事,所以昨日才拒绝白姑娘的请求,不料今日醒来,发现那事儿不算什么,还是给公主贺寿重要,所以去了,也为白姑娘带话了。”
灵心公主微笑,道:“若不是耀之说你恐怕是被山长勒令不得离开书院,我也不会想到来书院找你。”
白明染微微福身,道:“多谢林世子。”
林以烛微微一笑,目光转向白明染,颔首道:“白姑娘客气。”
两个人之间礼数周全,却疏离至极,半点不见少男少女的暧昧气息。
至于白明染身旁的江岁,林以烛像是完全没看见一般,目光直接掠了过去。
倒是灵心公主有些好奇,问道:“明染,这位是?”
白明染侧过身,为公主介绍:“这位是江岁江公子,这几次都位列鹤鸣榜前二,是何老十分欣赏的一位学子。”
江岁本死死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,但既然被介绍,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两人颔首行礼:“草民江岁,参见公主,见过林世子。”
灵心公主温和地微笑道:“江公子不必多礼。何老,也曾是我的老师。”
江岁一怔。
灵心公主怀念地说:“何老钢身铁骨,要求极高。能得他青眼,必是人中俊彦。耀之,你可要小心些,莫要仗着自己天资聪颖,就总是懒散敷衍,人外可有人。”
对这番话,林以烛只付之一笑,那笑容温润如玉,却看得江岁胸中怒火翻腾。
他只好再次逼自己垂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白明染想到什么,道:“公主,我虽没能去成您的生辰宴,却也为您备了份薄礼。本打算还是央林世子替我相送,今日您既来了,倒是正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