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旁有人低声议论:“听说,院教们怀疑林世子是失足坠入了忘机池!方才就是在排查,结果真是林世子不见了,其他人都在呢……”
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,道:“忘机池水流湍急,直接通向汇通河……眼下已入秋,若是深夜坠入,寒冷刺骨,岂非……”
江岁盯着那带血的衣袍和鹤坠,只觉得浑身冰冷,仿佛坠入汇通河的不是林以烛,而是自己,不期然地,江岁想起那个槐木小人。
难道……自己的诅咒真的应验了?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?!
一股恐惧与愧疚瞬间攫住江岁。
他恨林以烛入骨,恨不得他立刻消失,可他从未想过要他死。
尤其是在自己用了那般阴邪的手段之后……如果林以烛真的因此丧命,那自己……岂不成了杀人凶手?!
怎么会……江岁脸色惨白如纸,只觉得周围的议论声、惊呼声仿佛都隔了一层雾,变得模糊不清。
*
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书院,激起千层浪,书院上下为之震动,山长白圭当即下令彻底封锁了鹤园以及忘机池周边的所有区域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同时,书院调集了所有能动用的守卫和杂役还有院教,分成数队,沿着忘机池两岸仔细搜查,并派出小船,顺着水流往下游汇通河方向进行严密的搜索,希望能找到林以烛的踪迹,哪怕只是遗体。
一时间,白鹤书院这往日里书声琅琅的清雅之地,突被惊惧所笼罩,人心惶惶,学子们也难以免俗地聚在一起,交换着各种猜测与谣言。
往日里平静的课堂,此刻变得人心浮动,就连何老入内了也没用——往日他一进来,大家便会安静下来,但这次,何老站在明伦堂上方半晌,底下仍时不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何老倒也没有发怒,只冷冷地说:“你们既是无心上课,我也不必强求,自己背书吧。”
说罢便离去了。
何老一走,学子们反乐得轻松,又继续讨论着这桩悬案。
见不上课了,江岁便失魂落魄地走出明伦堂,只觉得脑子里乱作一团。
“扶云兄。”陆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他快步跟上江岁,眉头微蹙,“你脸色很难看,没事吧?”
江岁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难免……心神不宁。”
陆詹看了他一眼,突道:“可我看你似乎……格外在意?”
江岁心中一跳,下意识地想要反驳,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他与林以烛素来不睦,众人皆知,此刻若是表现得太过担忧,反而显得虚假,可若是表现得漠不关心,又与他此刻的失措不符。
陆詹见他不语,冷哼一声:“哼,依我看,此事未必是意外。林以烛平日那般张扬跋扈,目中无人,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这书院里,想让他消失的,恐怕不止一个两个。如今落得如此下场,也算是……”
“陆兄!”江岁猛地打断他,“林世子生死未卜,何必如此说话!”
听到陆詹那几乎算是幸灾乐祸的推测,江岁却只觉得头皮发麻,如果……真是自己的诅咒导致林以烛遭遇不测,那陆詹这番话,岂不是在无形中印证了自己的罪孽?!
陆詹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反应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又有些复杂地看着江岁:“扶云兄,你终究是心善之人。可若今日出事的是你,只怕林世子不会像你这般回护,说不定,对他而言,你我这种寒门弟子,纵是死在他眼前,他也懒得多瞧一眼。”
江岁一时无言,因为他知道陆詹说的没错,林以烛就是这样一个无情之人,否则昨夜也不会知晓江岁祖母病重后,不但没有半分愧疚,反而说了嘲讽之言。
可自己偏偏眼下是最没资格评判林以烛的人。
江岁沉默半晌,还是道:“他会怎么做,与我要怎么做,没有关系……君子不镜于水,而镜于人。”
陆詹闻言一怔,随即拱手道:“见贤齐思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,扶云兄所言,令我自惭形秽。”
江岁却因此更觉如鲠在喉。
自己明明行了恶事,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君子不镜于水……虚伪!
若说林以烛是真小人,自己便是伪君子,更加可憎。
江岁心中一阵痛苦。
不等他调整好情绪,一阵更大的骚动自鹤仪门方向传来。远远的,便能看见一队身着玄甲,气势逼人的护卫簇拥着一顶大轿,直奔书院大堂而来。
轿子就停在前院,自带的守卫仿若故意要宣告威严,大声道:“定国公到——”
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顿时噤若寒蝉,不敢靠近。
白圭很快就带着两名监院赶到,他对着轿子恭恭敬敬地行礼,道:“见过定国公。”
过了许久,轿帘终于被掀开,走下来的,正是脸色阴沉如水的定国公林威,他年近五十,身形魁梧,不怒自威,连基本的礼节都懒得维持,劈头盖脸便是一声怒喝:“白圭!本公将儿子交到你白鹤书院,是信任书院清誉!可我儿竟在你这书院之内生死不明!你这山长是如何当的?!这白鹤书院,莫非是藏污纳垢的匪窝不成?!”
这番斥责,可谓毫不留情。
白圭须发微颤,却依旧保持着镇定,再次躬身道:“国公爷息怒。林世子乃书院学子,他遭遇不测,下官亦痛心疾首,实难辞其咎。我定当彻查到底,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也必会寻回世子,给林家一个交代!”
“交代?!”林威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几乎逼视着白圭,“你拿什么交代?!拿你这白鹤书院的虚名吗?!”
他实在怒火滔天,周围的院教和国公府的护卫们大气不敢出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:“爹爹……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,穿着华贵锦袍的小男孩儿从轿中探出头来。
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,眉眼间与林以烛确有几分相似,只是身形瘦弱,脸色苍白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正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,林以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