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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出沙(第2页)

马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铜钱。铜钱被一根皮绳穿着,叮叮当当地在他手心里晃。他把钱递给萧寒,萧寒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,钱串子沉甸甸的,铜片被无数人的手磨得光滑亮,有的已经磨薄了边。他把钱串子丢给陈七。“交钱。”

陈七接了钱,快步走到城门口。城门口站着四个穿皮甲的兵,皮甲上全是灰,有几个甲片的皮绳断了,耷拉着晃荡。刀挂在腰上,刀鞘上全是划痕,一看就是许久没磨过了。他们看到陈七走过来,懒洋洋地掀起眼皮。“路引呢?”

陈七把铁牌和钱一起递过去。为的兵接过铁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钱。他把铜板丢进腰间的袋子里,哗啦一声响。然后他抬起下巴,打量着陈七身后的队伍。

他的目光从那两百人脸上扫过去,落在那些沙狼身上时停了一下,皱了皱眉头。“你们是干什么的?”

“逃难的,”陈七赔着笑,“沙漠那边闹饥荒,粮食不够吃,出来找活路。”

兵又看了看队伍。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萧寒身上。萧寒站在人群最前面,那只空袖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兵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那个瘸子,”他用下巴朝萧寒一努,“是你们头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瘸子也能当头儿?”兵的嘴角往上一扯,露出一个带着嘲弄的笑。他旁边的几个兵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陈七脸上的笑不变,他的腰弯得更低了。“瘸子腿瘸,脑子不瘸。咱这一路全靠他拿主意。”

兵的笑收了。他盯着萧寒又看了几息,那目光像一条湿冷的舌头在萧寒身上舔了一圈。萧寒站在那儿没动,骨杖拄在手边,右手垂着,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。他的眼睛半阖着,像一潭深水,风都吹不出波纹。

兵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别在城里惹事。”他的语气忽然沉下来,“土门关虽小,可要是有人砸摊子闹事,我们这几把刀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
陈七连连点头哈腰,一边回头朝队伍打了个手势。两百人开始动了。萧寒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,骨杖点在碎石地面上,出一声一声沉闷的笃、笃、笃。阿萝紧挨着他走,手悄悄地攥住了他右边的衣角。沙狼跟在脚边,五十头沙狼踏着碎步,爪子无声地落在石子上,像一片流动的灰色云彩。大车的轱辘碾过门槛,铁皮箍的轮子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,姜师傅在后面低声喝了一声“慢”,马车便稳住了。

进了城门,是一条窄街。街两边全是土房,低矮逼仄,有的墙根已经塌了一半,用乱石和泥巴补着。棚子搭在房前,卖粮的、卖布的、卖牲口的、卖苦力的,乱七八糟挤在一起。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蹲在墙角,面前摆着几把野菜,用破布垫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过路人的脸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跑过来,仰着脏兮兮的脸看着阿萝,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。“姐姐,给口吃的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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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萝的脚步停了。她看着那个男孩,那男孩的肋骨一根一根突出来,在单薄的衣衫底下清晰可见。他的嘴唇干裂着,裂口里渗出血丝。阿萝的喉头动了动,她的手松开萧寒的衣角,探进自己怀里。她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黍子面饼,饼是出前夜烙的,还带着一点灶火的焦香。她把饼递过去。

男孩愣住了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上全是血丝。他伸出两只手接,捧住那块饼时,十个手指头都在抖。

“快吃吧,”阿萝说,“凉的,但能垫肚子。”

男孩把饼塞进嘴里,一口咬下去,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。他嚼了两下,咕咚一声吞了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饼上。他一边哭一边吃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,但那声音让阿萝的鼻子一酸。她别过脸去,快步追上了萧寒。

街上最热闹的是街角的一个茶棚。棚子是用几根粗木桩支起来的,顶上搭着破苇席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棚子里摆着三四张矮桌,桌上摆着粗瓷碗,碗里是暗褐色的茶汤,浮着几片老茶叶梗。几个穿绸衫的人坐在棚里,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。绸衫是暗青色的,领口袖口绣着云纹,针脚细密,料子光滑得反光。他们的手指白净,指甲剪得圆润整齐,和街上那些灰头土脸的牙人站在一处,像一群乌鸦里混进了几只鸽子。牙人们弓着腰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哈腰,嘴里不停说着“爷”“东家”“您放心”。

阿萝偷偷看着那些穿绸衫的人,看了一会儿,她拉了拉萧寒的袖子。“哥哥,他们为什么穿得那么好?”

萧寒停步。他侧过头,顺着阿萝的目光看去,看了两眼,面色平淡。“因为有钱。”

“钱从哪来的?”阿萝又问。她的眉头皱着,小脸上的困惑很深,“咱们种地放羊,累死累活才攒下那几吊钱。他们坐在棚子里喝茶,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了?”

萧寒沉默了几息。他抬起右手,轻轻按在阿萝的头顶,手掌落下去时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“从别人身上刮来的。”他说。

阿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她咬住下唇,看着那几个绸衫人,看着他们喝茶时翘起的二郎腿、说话时慢悠悠拖长的腔调、手指上那枚在日光下晃眼的金戒指。“刮别人的钱,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,“不害臊吗?”

她这句话不轻不重,可那茶棚里一个牙人正好扭过头来,听到了。牙人愣了一下,看看阿萝,又看看那些绸衫人,脸色一下子变了,赶紧朝阿萝使眼色,又连连朝绸衫人赔笑。绸衫人中的一个抬起眼皮朝阿萝扫了一眼,那目光像在看一只蝼蚁,波澜不惊,毫无温度,然后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像听到了一只虫子叫唤。

萧寒拉住阿萝的手。“走吧。”他的声音低而稳,那只攥着阿萝的手微微用了力,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。

他们在土门关歇了一夜。客栈是街尾的一家,门板缺了两块,用草席挡着。炕上铺着干草,草里跳着虱子。马熊把草翻了三遍才肯让阿萝坐上去,他的大巴掌在草堆里拍来拍去,拍得满屋都是灰尘。阿萝坐在炕角,抱着膝盖,眼睛望着窗户外头。窗外是土门关的夜,几盏纸灯笼挂在竿子上,火光昏黄,照不亮整条街。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在彼此说话。

萧寒坐在门槛上,骨杖横放在膝头。他的脸半隐在暗处,只借着屋里的油灯看到半边的轮廓。他的下颌绷着,喉结微微滚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阿萝从炕上溜下来,赤着脚走到他身后。“哥哥,你怎么不睡?”

萧寒侧了侧头,没有回身。“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阿萝蹲下来,两只手撑着下巴,歪着脑袋看他。

“在想残剑说的那条路。”萧寒的声音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,又沉又凉,“一条通往上头的大路。走完了,就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了。”

阿萝沉默了。她的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皮垂下去,长睫毛在油灯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“哥哥,我们要去救那些人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救得完吗?”
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。萧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右手,慢慢地把骨杖从膝上拿起来,拄着它站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起他鬓角的灰。他看着窗外那些零星的灯火,有的灯在亮,有的灯在暗,像一局永远下不完的棋。

“救不完,”他终于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也要救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阿萝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她的个子只到他的肩膀,她把额头靠在他的胳膊上,闭上眼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微微地抖,不知道是夜风太凉了,还是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在颤。她没有问。她只是把那只小手伸过去,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、那只完好的手的几根手指。

窗外,土门关的风还在吹。纸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,没有灭。远处那条狗又叫了两声,然后安静了。再远处,是沙漠,是戈壁,是荒原,是那座灰蛇一样的城墙,以及城墙之外,那片他们即将踏入的、不知深浅的大地。

(第八卷《薪火燎原》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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