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矿工愣了一下,随即那满是灰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冷笑,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矿山?关我们什么事?我们挖了一辈子铁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。那些铁被仙庭拉走了,换成银子装进谁的腰包,反正没进我们的腰包。当家的,你说那矿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萧寒没有接话。他拄着骨杖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着镇东的方向。月光底下,那座矿山黑森森的轮廓像一头趴着的巨兽,背脊上泛着冷冷的青光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阿萝以为他睡着了,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他回过头,对李矿工说:“明天,带我去见你们矿上的人。要能主事的人。”
李矿工猛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石子上磕出一块血印。“哎!哎!”他连声应着,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,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,对着萧寒用力地一抱拳,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第二天一大早,萧寒拄着骨杖,带着阿萝、陈七、马熊、火炼仙子,还有几只沙狼,走进了铁砂镇。镇上的人已经得了信似的,都从房子里出来了,站在路边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黑压压地挤成一片。没人说话,全拿眼睛盯着萧寒。那些眼睛里有泪光的,有希望的,有将信将疑的,也有麻木到什么都不剩的。
萧寒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骨杖戳在石头路上嗒嗒地响。阿萝紧跟在他身侧,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却亮亮的。陈七走在左边,手按在刀上,眼睛四下扫着。马熊走在右边,宽厚的身子像一堵墙。火炼仙子落在最后面,红色的衣袍在灰扑扑的镇子里格外扎眼,她指尖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苗,那火苗安安静静地跳着,不旺也不灭。
守矿的皮甲卫兵远远就看到了他们,一个年轻些的卫兵跑上来,横着刀挡住道,梗着脖子喊:“干什么的?谁让你们进来的?”
萧寒没停步子,骨杖照样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往前走。陈七从旁边跨出一步,半个身子挡在萧寒前面,手掌往刀柄上一搭,那卫兵就往后缩了半步,嘴里的声音也没了底气。
“找你们管事的。”陈七说。
“管事的在矿上,不在下面。”卫兵退了一步,刀尖往下耷拉着。
“那就带我们去矿上。”
卫兵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洞口的另外几个卫兵,那几个人把鞭子攥在手里,可谁也没动。最后还是那个年轻卫兵咬了咬牙,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领路。
矿山比远看的时候更吓人。洞口像一张大嘴,往里走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马熊点了一根火把,橘红的火光照出去,能看到洞壁上的凿痕一层摞一层,深深浅浅的,像一道道伤疤。洞里的空气潮闷,混着铁腥味和汗臭味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酸腐气息,熏得人鼻子疼。阿萝捂着口鼻,步子紧紧的贴在萧寒身后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洞壁上那些凿痕,又看看地上那层厚得能没过脚踝的矿灰。
越往里走,越能听到凿击声,一下,又一下,在洞里来回地撞,嗡嗡地响,震得人胸腔跟着颤。再走一截,就看见矿工了,几十个人散在洞壁两边,有的抡着大锤砸石头,有的用铁钎撬矿石,有的背着大竹筐把矿石往外运。他们全光着膀子,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淌进腰里那条破裤子的裤腰,把裤腰湿了一圈。每个人的背上都有疤,有新的,红艳艳的,有旧的,白森森的,交错着覆在一起,像一张用刀刻出来的皮。没人抬头看萧寒他们,全闷着头干自己的活,只有凿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,当当当,当当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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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洞底走上来的时候,萧寒的脸色比下洞之前更沉了。他拄着骨杖的指节白,步子却依然稳当。出了洞口,阳光猛地砸下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阿萝用手搭了个凉棚,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一个穿绸衫、戴瓜皮帽的胖子从矿上的石头房子里踱出来,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,个个腰里别着短棍,一脸横肉。胖子手里摇着一把黑纸扇,扇面上画着金元宝,一步三摇地走过来,抬起下巴打量着萧寒。“哟,什么人这么大阵仗,直接闯我的矿洞?”
萧寒站住了,骨杖往身前一拄,两只手叠在杖头上,平平地看过去。“一个过路的。”
胖子把扇子一合,用扇头点了点萧寒。“过路的?过路的来我矿上干什么?”
“想买点铁。”
胖子的眼珠子一转,两个胖腮帮子上的肉动了动,嘴角咧出一个笑。“买铁?你有钱吗?”
“没有钱。”萧寒的声音不高不低,跟他说“没地可种”的时候一个调子,“有盐。沙漠里挖出来的盐,比铁值钱。”
胖子嘿嘿笑了两声,用扇子拍着掌心。“盐换铁?这买卖倒新鲜。你有多少盐?”
“先看看你的矿。”萧寒说,“有好铁,盐有的是。”
胖子拿扇子遮着嘴,跟身后的打手嘀咕了两句,然后又是一副笑脸:“成,我带你去看看。走走走,下矿,看好铁。”
他亲自举了一盏油灯走在前面,萧寒跟着他重又走进洞里。这回走得更深,矿道七拐八弯的,有的地方矮得人要弯腰才能过去,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。洞顶不时有碎石簌簌地往下落,砸在肩上生疼。胖子一边走一边说,这是几号矿脉,那是几号矿脉,脸上带着得意。萧寒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在黑暗里劳作的矿工。他们像影子一样在洞壁边移动,没有声音,只有锤子和凿子碰撞出来的沉闷回响。
从矿洞里再走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胖子热得拿扇子猛扇,绸衫的前襟湿了一大片。“怎么样?好铁吧?”
萧寒看了他一眼。“好铁。”然后拄着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那天晚上,李矿工又摸到了营地上。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跟着十几个矿工,有老有少,有壮汉也有半大的孩子,全蹲在暗处,像一群受惊的野兔。萧寒把他们叫到营火跟前,火光照出一张张黑乎乎的脸,每一张脸都被矿灰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,只剩下一双双眼睛在火光里亮着,像深夜里的星星。
萧寒把白天在矿洞里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你们矿上,有多少人能走?”
李矿工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里带着颤:“能走的都走。镇上的两千多人,没有不想走的。”他身后的矿工们纷纷点头,有人喉咙里出含混的应和声,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叹了出来。
“走之前,得干一件事。”萧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“把那座矿炸了。炸了矿,仙庭就再也挖不了铁了。”
这话一出来,矿工们全都愣住了。李矿工的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他身后的一个老矿工猛地站起来又蹲下去,两只手搓着膝盖,嘴唇哆嗦着。营火噼啪炸了一声响。
“炸矿?”李矿工的声音哑了,“那得要火药……”
“火药我来想办法。”萧寒说,“你负责带人,把矿工组织起来。不干活的、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,先送到镇外。年轻力壮的,留下来炸矿。”
李矿工沉默了很久。营火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背后的石头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缺了两根手指的手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那双手在火光里黑乎乎的,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甲壳,指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铁灰。他把那双手握成了拳头,攥得骨节咯嘣响。
“当家的,你这是要造反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。
“不是造反。”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,面朝着镇东的方向,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知道那座矿山就在那里,黑沉沉的,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“是活命。”
李矿工猛地抬起头,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,像一块黑炭被人吹了一口,从里头透出红来。他咬着牙,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条棱。“好。我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