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土门关到薪火村,还有七天路。
队伍走得越来越慢了。粮快吃完了,水袋里的水也只剩下个底儿,摇一摇能听见哗啦响,倒出来却只有小半碗。有人开始生病,烧的、拉肚子的、头晕走不了直线的。青苗忙前忙后,她的药筐已经空了,只能熬一些路边的野草根给病人喝,那东西苦得像黄连,喝了也没什么用,但喝了的人至少心里觉得有了指望。有人开始牢骚。一开始是低声的嘟囔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渐渐变成了抱怨。一个年轻的矿工——就是之前扶着老人的那个——走到萧寒面前,气喘吁吁地站住,胸口一起一伏的,脸上全是汗,汗水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。
“当家的,还有多远?”
“还有四天。”
“四天?”那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当家的,我们走不动了。我脚上全是泡,我爹在路上烧了,烧得说胡话。四天?他撑不了四天。”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萧寒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,“留在这里,死路一条。荒郊野外的,没水没粮,没有挡风的地方。走下去,有活路。薪火村有房子、有地、有水、有药。你选。”
那年轻人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,又松下去,又鼓起来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,但他硬是把那泪憋了回去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“走!”他转过身,走回队伍里,一把扶住了旁边那个走不动的老人,那老人不是他爹,是另一个矿工带来的老母亲。他扶着老人的胳膊,另一只手托着老人的腰,半搀半抱地带着她往前走。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颤了颤,想说句什么,没说出来,只是拍了拍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。
阿萝看着那个年轻人,又看了看萧寒。“哥哥,他以后会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在扶老人。”萧寒说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扶老人的人,坏不到哪去。”
又走了两天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绿。不是沙漠里那种灰扑扑的、蔫头耷脑的绿,是真正的绿。绿色的树——白杨和沙柳,枝条上的叶子嫩生生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绿色的草——苜蓿和野燕麦,密密麻麻地铺在路边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绿色的黍子苗——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地排着,苗尖上还挂着露水,在黄昏的斜阳里闪闪亮。远处还能看见人,扛着锄头的人,牵着牛的人,弯着腰在地里拔草的人,还有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,笑着,叫声尖尖的脆脆的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阿萝的眼睛亮了。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,脚尖踮起来,脖子伸得长长的。“哥哥,到家了!”
“嗯,到家了。”
队伍里爆出一阵欢呼。那欢呼声从队伍的前面响起来,像浪头一样往后卷,一波一波的,越往后声音越大。有人把帽子抛到天上去了,帽子在风里打了两个旋儿,落在地上,没人顾得上去捡。有人跳起来了,跳了一下不够,又跳了第二下,第三下,脚上的泡也不疼了。有人咧着嘴笑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,那眼泪淌过满脸的灰,在腮帮子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手捧起一把路边的土,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地闻,闻完了又把土按在胸口上,贴着自己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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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抱住了一棵白杨树。那树不粗,才胳膊那么细,他把脸贴在树皮上,两只胳膊环着树干,像抱着一个亲人。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咙里出低低的哽咽声。旁边的人看着他,没有人笑话他,反而有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。另一个矿工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绿色的田野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,像在看一个梦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后面的人绕过他往前走,他还站在那里。最后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拉了他的衣角,他才回过神来,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,笑了,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,眼圈还是红的。
铁骸骑着沙狼从村里迎出来。沙狼跑得飞快,四条腿刨起一路黄尘,铁骸的头被风吹得竖起来,露出一张黑黝黝的笑脸。他远远地看到那条长长的队伍——两千多人排成一列,从村外的土坡上一直延伸到大路上——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“盟主!你回来了!还带了这么多人!”
“嗯。”萧寒拄着骨杖站住,微微喘了口气,袍子前襟上全是尘土,“带了点人回来。”
“这是多少人?”铁骸从沙狼背上跳下来,跑到队伍前面,伸着脖子往后面看,看不到头,又踮着脚尖看,还是看不到头。
“两千多。”
铁骸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弯了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“两千多!比咱们一个村的人还多!盟主,你这是把整个铁砂镇搬回来了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是两千多个人。”萧寒说,“都分到各村去,种地。你安排一下。”
铁骸直起腰来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村子那边又跑过来十几个人,有薪火村的,也有附近几个村赶来的,都骑着沙狼或者赶着牛车。铁骸扯着嗓子喊:“都听见了?两千多人!回去腾房子、分地、支锅烧水!老弱病残的先安置,能走的自己走,走不动的用车拉!赶紧的!”
那十几个人轰地散开了,沙狼窜出去,牛车嘎吱嘎吱地掉头往回赶,车轮碾着土路,扬起一片黄尘。
两千多个矿工被分到了九个村子。
有手艺的进了百工阁。一个老铁匠模样的矿工一进百工阁的门就愣住了,里面挂着的、摆着的、堆着的全是铁器——农具、刀具、锅碗瓢盆,还有几件半成品的甲片和箭头。他走过去摸了一把铁砧上的锤子,那锤柄上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手汗,磨得光滑油亮。他攥着锤柄掂了掂,又抡了一下,破空的风声呜呜的,他嘴角一咧:“好家伙,比矿上的锤子顺溜多了。”旁边一个百工阁的学徒看他在那儿抡锤,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,老铁匠摆摆手: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往后这锤子就归我了是吧?”学徒点点头,老铁匠把锤子往怀里一搂,像搂个孩子。
有力气的下了地。几个壮实的矿工被带到了薪火村东边那片刚翻好的地头,老农递给他们每人一把锄头,教他们怎么握柄、怎么下锄、怎么翻土。一个年轻矿工第一锄抡下去,锄刃斜着砍进土里,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坑。老农蹲在旁边,伸手把锄头接过来,给他演示了一遍——“手腕要转,不是胳膊使劲,是腰使劲。你看,这样,一锄下去,土翻上来,整个儿扣过去,草根朝上,晒两天就死了。”年轻矿工又试了一回,这回好了一些,但还是挖得浅了。老农没嫌烦,又教了第三遍。年轻矿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冲老农笑了笑,笑得憨憨的。
有病的被阿萝和火炼仙子带人照顾。薪火村东头新搭了一排草棚,里面铺了干草,生了火盆。烧的、拉肚子的、走得太狠伤了腿脚的,都躺在草铺上。阿萝蹲在一个高烧的老太太身边,用湿布给她擦额头,一边擦一边轻声说话,说的什么听不清,但声音软软的、绵绵的,像哄孩子。火炼仙子在另一头,卷着袖子给一个年轻矿工包扎脚上的血泡,她的动作很利落,先用清水冲、再用干净布擦、最后涂上药膏裹上布条,那年轻矿工疼得龇牙咧嘴,但一声没吭,只是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有老人孩子的,安排了新土房。薪火村西边的空地上,二十间新盖的土房齐刷刷地排着,墙是黄土夯的,顶是芦苇和泥巴糊的,门是木板钉的,虽然简陋,但窗户纸上糊得齐齐整整,屋里还盘了炕,炕上铺了新编的草席。一户人家分了一间,带着老人孩子的优先挑。有个老大娘被儿媳妇扶着进了屋,在炕沿上坐下了,摸了摸草席,又抬头看了看房梁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“有屋顶,有四面墙,还有炕……咱们从矿上出来的时候,我就想着,啥时候能有个不漏风的地方躺一躺,我就知足了。这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李矿工被分到了薪火村。分了一间土屋,靠村东头第二排,门口有一棵胳膊粗的白杨树。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,墙角摞着两捆干柴,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、一只粗瓷碗、一双筷子。土炕上的草席是新编的,还能闻到芦苇的清香味儿。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面,又退出来,走到屋后那三亩地边上。地是新翻的,土块被敲碎了,垄沟刨得整整齐齐,垄脊上还有锄头齿留下的印子。他沿着地边走了一圈,三步一停,五步一蹲,用手去捏地里的土。一捏,土在手指缝里碎成末儿,潮潮的,粘在指腹上。他又捧起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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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劲的土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自言自语,“比矿上的土强多了。矿上的土是死的,硬的,抠不动。这个土是活的,你一捏它,它酥了,碎了,有股腥腥的气味。”他把那把土小心地撒回地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,回过头,看见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。
“三亩地,够你一个人吃了。”萧寒说。
“够。”李矿工点头,“我一个人,吃不了多少。剩下还能存些。”
“存够了,就是你的家底。往后你想换啥买啥,拿粮去换。”
李矿工又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三亩地,地里的土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油光,像一层薄薄的脂膏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弯下腰,把脸凑近地面,用鼻尖碰了碰那酥软的土。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但没哭。他抬起头来,冲萧寒笑了笑:“当家的,明天我就下地。你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萧寒说,“明天一早,我在地头等你。”
那天晚上,薪火村又开了一次篝火会。
村口的空地上堆了一大堆枯柴,火点起来的时候,噼噼啪啪地响,火星子蹦起来,飞到半空就灭了。火光照着围坐在一起的几百张脸。薪火村原住的人,新来的矿工,百工阁的匠人,各村赶来的长老,还有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跑前跑后地添柴、递水。铁骸、马熊、火炼仙子、阿萝都来了。铁骸盘腿坐在火堆左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火,一边拨一边跟旁边一个老矿工说话,问矿上那些事。马熊蹲在右边,膝盖上摊着一张纸,拿炭条在上面写写画画,算着新增的人口和要挖的渠。火炼仙子坐在阿萝旁边,阿萝靠着她的肩膀,闭着眼养神,眼皮下面还泛着青。
萧寒拄着骨杖坐在中间。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他脸上的那道旧疤在火影里变深又变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人。老人,脸上的皱纹在火影里像一道道干裂的河床。孩子,眼睛被火映得亮晶晶的,有的已经困了,靠着大人打盹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女人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端着碗喂水,有的低着头缝补衣服上的破洞。男人,有的正襟危坐,有的歪着身子,有的盘着腿,有的伸着两条走肿了的腿,脚底板朝天,水泡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以前挖矿的,以前种地的,以前打猎的,以前逃荒的,都坐在同一堆篝火旁边。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——有疲惫,眼皮耷拉着;有兴奋,嘴角止不住地翘;有茫然,眼睛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;有期待,嘴唇微微张着,像等着什么话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