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讲台后面。他的骨杖是那根老刺木做的,杖身被手掌磨得油亮油亮的,顶端箍了一圈铜皮。他穿着一件粗麻长衫,洗得白,宽大的袖口垂下来,露出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。他的脸比以前更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,像盐湖深处的水。他的头已经全白了,白得像碱滩上的霜,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银一样的光。他站了一会儿,等孩子们安静下来。孩子们渐渐不说话了,只有地上的土被脚蹭得沙沙响。萧寒抬起手,捏着一截木炭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木炭在黑板上出细细的沙沙声。那个字端端正正的,一撇从左上斜到左下,一捺从右上撑到右下,中间交在一起,稳稳地站着。
这个字,你们都认得吗?他问。声音不高,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孩子们摇头。有几个大点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,也都摇了摇头。
这个字念。萧寒说,他用骨杖的杖尖指了一下那个字,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。人活着,就是这样。你帮我,我帮你,才能站得住,走得远。一个人站不住,两个人搀着就能站住。一群人搀着,就谁也倒不了。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去。那个缺门牙的男孩坐在最前面,膝盖上还搁着阿萝让他拔的那捆沙葱。他仰着脸看萧寒,嘴微微张着,听得很认真。萧寒看着他,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蹲着站着的孩子,声音放低了,但更有分量:你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。以后还要走更远。但只要你们记得这个字,记得人跟人是互相撑着的,就什么路都能走下去。
新来的孩子们蹲在地上,有的从地上捡了碎木炭,有的直接伸出指头,在脚下的沙土上跟着写。沙土松松软软的,手指划过就留下一道深痕。有的写得歪歪扭扭,一撇太长了一捺太短了,整个字像个瘸腿的人;有的写得像虫子爬,弯弯绕绕的根本不成形状。但每一个孩子都写得很认真,低着头,嘴唇抿着,眉头皱着,指头在土里划来划去,一遍不行再写一遍。那个缺门牙的男孩用食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比着,写完了抬起头来看了看黑板,又低头看自己写的,嘴角撇了一下,觉得不对劲,又用手掌把土抹平了重写。他重写了三遍,第四遍的时候终于站住了,一撇一捺搭在一起,端端正正的。
他举手,胳膊伸得笔直。当家的,我写好了。
萧寒拄着骨杖走过去,步子不快,骨杖每落一下就在地上点出一个小坑。他走到男孩面前,低头看地上的字。那个字确实歪歪扭扭的,一撇略粗一捺略细,但一撇一捺都实实在在地站在土里,像两棵刚栽下去的、还不太稳的小树苗,但根系已经扎下去了。萧寒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好字。他说。两个字,不重,但男孩听了以后整张脸都亮了。他咧开嘴笑,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,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眉梢。旁边的孩子凑过来看他写的字,有的了一声,有的赶紧低头把自己的抹了重写。学堂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声音,手指划土的,木炭划黑板的,还有萧寒拄着骨杖慢悠悠走回讲台的笃笃声。那声音混在一块儿,竟像一支曲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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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时候,日头西斜了,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云,把整个薪火村都罩在暖融融的光里。萧寒拄着骨杖出了学堂,沿着村道慢慢地走。他每天傍晚都要把村子走一圈,东头到西头,南边到北边,哪家灶房的烟囱冒烟了,哪家地里的苗出齐了,哪家的老人今天晒了太阳,哪家的孩子跑丢了鞋,他心里都有数。他今天先走到村东头,看到几个年轻媳妇坐在自家门口搓麻绳,麻绳在她们腿上滚来滚去,她们一边搓一边聊天,笑声脆生生的。萧寒没停步,只是路过时朝她们点了一下头,她们也朝他点了一下头,其中一个还扬了扬手里的麻绳说:当家的,这绳结实,回头给学堂挂个秋千?萧寒笑了一下,说好。
他慢慢踱到红柳洼。红柳洼的土是赭红色的,因为红柳的根把铁锈一样的颜色染进了土里。洼地里新开了一大片地,翻得整整齐齐的,一垄一垄的,像梳好的头。地头上蹲着两个人,一个是王老汉,一个是李矿工。王老汉的腰佝偻着,像一棵老柳树,头上包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,毛巾一角耷拉下来,遮着他半边耳朵。他的脸是核桃色的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。他这会儿正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,指尖在土里拖出一条浅浅的沟。
这块地你种黍子。王老汉说,他的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,黍子耐旱,好活,咱这盐碱地里它最出息。那块,靠水渠近的那块,你种豆子。豆子肥地,根上长瘤子,瘤子里有肥,种一季豆子再种黍子,黍子长得就壮。
李矿工蹲在他旁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身子前倾着,脖颈伸得长长的,耳朵都快凑到王老汉嘴边了。他今天干了一天的活,褂子前襟后背全是汗印子,头乱蓬蓬地翘着,鼻梁上沾了一抹土。他看着王老汉划出来的那道沟,喉咙里出低低的声,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存着。
王叔,黍子啥时候种?
清明前后。快了,再有十来天。
种的时候挖多深?
王老汉伸出他的食指。那根手指枯瘦枯瘦的,指节的皮皱得像老树皮,指甲黄黄的、厚厚的。他把手指插进土里,插到第一个指节。就这个深,一指深。深了,苗顶不出来,闷在土里就烂了。浅了,根扎不下去,风一吹就倒。你用手指比一下,就这么深。
李矿工也伸出自己的食指。他的食指粗多了,指肚厚实,茧子硬邦邦的。他把指头插进土里,看着土没过第一个指节,拔出来,指头上裹了一层湿泥。他看着那截泥痕,像在丈量什么金贵的东西。这么深?他问,又把指头插进去一次,这次慢一点,感觉着土从指尖滑到指根的触感。
对,就这么深。王老汉说。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旱烟叶子,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着,腮帮子动来动去。他看了李矿工一眼,又看了那三亩地一眼,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,像长辈看晚辈头一回下地时那种既放心又操心的神情。你先翻三遍,翻完晾两天,再耙平。种的时候我来喊你,你跟我一块儿下种。头一年,我带着你。
李矿工抬起头,看着王老汉。他看了好几息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:
萧寒站在路边一棵红柳后面。红柳的枝条垂下来,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,他只露出一截骨杖和半片灰白的衣角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。他看见王老汉把嚼烂的烟叶子吐在手心里,又抹到指头上,说是防虫;他看见李矿工也学着他的样子吐了一口唾沫抹在指头上,两个人对着看了看,都笑了。那笑没有声音,但萧寒看见了,李矿工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舒展了,像一块被水泡开了的干泥巴。萧寒在红柳后面站了很久,直到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紫,他才拄着骨杖转身,慢慢地走了。他走过村道的时候,听到身后远远传来吴嫂子喊吃饭的声音,也听到几个孩子追着跑的笑闹声,还听到哪里传来一声羊叫,绵绵的,像在说晚安。
那天夜里,薪火村在村公所开了一次会。村公所就是学堂隔壁那间大一点的土屋,平时堆着农具和粮种,开会的时候把东西往墙角一挪,摆上几条长凳就行了。火把插在墙缝里,噼噼剥剥地烧着,把屋里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黑乎乎的一大片。各村村长都来了,马熊坐在门边,他块头大,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下巴上的胡子一翘一翘的。火炼仙子坐在灶台旁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,水汽氤氲着她的脸。铁骸挨着她坐,旱烟杆没点着,捏在手里转来转去。阿萝挤在萧寒旁边,膝盖上摊着一块布,布上包着她今天带着孩子们认的几种草,她正一样一样地摆弄着,给隔壁的村长看。马寡妇也来了,坐在角落里,手里在纳鞋底,针尖穿过厚布出噗噗的轻响。
萧寒坐在正中间。骨杖靠在他膝边,他的手搭在杖顶上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明暗交替着,让他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分明。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,等大家安静下来了,他才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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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来的人,安顿得差不多了。
铁骸点了点头,把烟杆在桌上放平了。都安顿好了。该分地的分地了,该分粮的分了,该住下的也住下了。李矿工那批人,比咱们当初来的时候强。至少他们还有力气,今天一天下来,翻的地比我预想的多三成。
不光是力气。萧寒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稳的,他们以前挖矿,肯吃苦。地底下干活的人,命都是悬着的,能活着到地面上来,啥苦都不算苦了。种地比挖矿轻,他们能撑住。
可也有问题。火炼仙子把水碗放下,碗底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,新来的人里,有几个身体不行的,干不了重活。有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,肺里吸了太多矿灰,走几步就喘,种不了地。还有两个上了六十的,腿脚不行了,走不了远路,得有人在跟前看着。矿上的人把老人带来了,就指着咱们照顾。
萧寒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阿萝。阿萝正低着头把那些草叶一片一片收进布里,但她听着的,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了。萧寒把目光收回来,声音放沉了:那就照顾。能干的干活,不能干的养着。薪火村的规矩,不丢下任何一个人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马熊重重地了一声,大手一拍膝盖。对,就这个理。谁还没个老的时候?咱现在养着他们,以后咱老了,年轻娃娃也养着咱。轮着来嘛。
马寡妇停下纳鞋底的针,抬头看了萧寒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但点了两下头。铁骸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,虽然没点着,但好像叼着就能安心一点。他含含糊糊地说:那就分派一下,身体好的下地,身体弱的干点轻省的活,看孩子、喂羊、晒草、烧水,都行。实在动不了的,就让他们在屋里歇着,饭有人送,水有人端。
没有人反对。长凳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点了头。那点头的幅度不大,但很齐,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摆动的方向一样自然。然后火炼仙子站起来,舀了一碗热水递给铁骸,铁骸接了。阿萝把布包收好了,靠回椅背上,她的肩膀挨着萧寒的肩膀。萧寒没有躲,反而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。
散会以后,夜已经深了。火把熄了,各人拎着自己的小灯盏出了村公所,四散着往各自家里走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说话声也远了,整个薪火村沉进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。阿萝没有直接回她住的屋子。她站在村公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挂在天中央,圆圆的、白白的,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银币。月光泼在地上,泼得满村子都亮堂堂的。她走了几步,看到村口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,拄着骨杖,仰着脸看月亮。
哥哥,你怎么还不睡?她走过去,声音放低了,怕惊着夜。
萧寒转过头看她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把他的白头照得更白了,像给那些银丝又镀了一层光。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格外的清,瞳仁深黑深黑的,但里面有一点光在跳。睡醒了,就走神了。他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在想一些事情。
阿萝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石头被夜风浸得凉了,她坐下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,但很快就不缩了。她侧过头看着萧寒的侧脸,他的颧骨在月光下刻出一道硬朗的弧线,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往下,那是他认真想事情时才有的表情。想什么?她问。
萧寒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月亮上移开,落在远处。远处是黑沉沉的沙漠,盐湖在月光下泛着一片白蒙蒙的反光,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大镜子。再远处,就是无边无际的沙丘,一层叠着一层,像凝固了的海浪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沙丘,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看到了那些他还没去过、但已经在心里揣摩过千百遍的土地。想以后,他说,想把这片绿洲再往沙漠深处推。想在更大的地方,让更多的人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盼头。咱们现在能养活三百人了,可外面还有三千人、三万人,都在等着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阿萝看着他。她看了很久,看着他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,看着他握着骨杖的那只瘦削的手,看着他微微前倾的、像一只拉满了的弓一样的脊背。她轻声说:哥哥,你变了。
萧寒转过头,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。哪儿变了?
以前你只想活。阿萝说,声音软软的,像风吹过芦苇丛,你刚到火塘的时候,啥都不信,啥都不盼,就想着怎么熬过今天。可现在你想着让人活,让更多人活,让他们活得有饭吃、有活干、有盼头。你心里装的不光是自己了,你装了这片地,装了这村人,装了那些你还没见到的人。
萧寒听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翘起来的弧度很小,但确实是翘了。嗯,变了。他说。他侧过身,把骨杖放在腿边,腾出右手,轻轻搭在阿萝的手背上。他的手是凉的,骨节硌人,但搭上去的时候很轻很稳。阿萝没抽开,她的手指反过来拢住了他的手指。
变了也好。阿萝说。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,额头贴着他肩窝里那块突出的骨头。她闻到他身上青草和尘土的味道,也闻到他长衫领口那股淡淡的、干燥的太阳味。
风从沙漠深处吹来了。那风是凉的,带着沙土特有的干涩气息,但也带着一股新翻的泥土的味道——湿湿的、腥腥的、活着的味道。风从盐湖上吹过,把水面吹皱了一角,银色的月光碎成千万片,晃着、闪着、又聚回来。远处红柳丛里,沙雀们缩在窝里挤成一团,偶尔有一只动一下翅膀,出轻微的窸窣声,又安静了。
薪火村的灯还亮着。一盏在灶房的窗台上,那是吴嫂子睡前忘了吹的;一盏在学堂的门口,那是萧寒挂上的,说孩子们夜里起来解手要照着路;一盏在阿萝的屋前,火炼仙子替她点的,等着她回去。三盏灯,三粒暖融融的光,在沙漠的夜里亮着,像三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,落进了这片刚翻过的黑土里,扎了根。
(第八卷《薪火燎原》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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