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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6章 驿站(第2页)

萧寒拄着骨杖走在这条路上。他从东往西,从薪火村出,走一天到歇脚站,歇一晚,第二天再走半天到胡杨林前哨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阿萝跟在他旁边,走一阵就要蹲下来看路边的红柳苗,看它们长了多高、多了几片叶子、叶子的颜色绿不绿。她用手轻轻碰一碰那些嫩叶,不敢用力,像摸刚孵出来的小鸡崽。走到一株特别精神的苗子前面,阿萝忽然蹲下来不走了,两只手撑着膝盖,把脸凑到那株苗跟前去。那株红柳苗从枝顶分了三个杈,每个杈上各顶着两片叶子,新出的三片叶子格外嫩,颜色浅得像刚化开的春水,形状圆圆的、薄薄的,摊在暮光里,真有几分像铜钱的模样。阿萝看了好半天,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片,那叶子轻轻抖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
“哥哥,”她仰起脸,腮帮子上沾了一点沙,“这条路以后会走很多人吧?”

萧寒停下步子,骨杖立在身前,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,微微俯视着她。“会。”

“比我们现在走的还多?”阿萝把目光从叶子上移开,望向萧寒的眼睛。

“多得多。”萧寒的声音不高,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推上来的,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。“会多到这条路装不下。会多到路的左边右边都住满了人,房子一间接一间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连成一片,把天都遮暗一半。白天人声嘈杂,夜里灯火通明,这条路不再是条路,会变成一条街,再变成一座镇,镇上的孩子在这路边上出生、长大,他们不会知道这条路是什么时候踩出来的,就像他们不会知道井是什么时候挖的。他们只会觉得这条路本来就该在那里,就像那口井里的水本来就该是甜的。”

阿萝的眼睛亮起来了,那光芒像是从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渗的,渗到瞳孔里,映着西边的晚霞,闪闪的。“那我们也住在这条路边上?也盖一间房子,跟歇脚站一样,灶房要大大的,屋檐下挂满肉干,路过的人都能拿一块。”她说着,已经站起来了,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,脚尖不自觉地碾着沙地。

萧寒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越过阿萝的头顶,越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小树苗,越过远处起伏的沙丘,落在更西边的地方。那里沙天相接,苍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确定无疑的东西。“不。”他说,声音沉下去了一些,却更稳了。“我们不在这条路边上住。我们住在更远的地方。我们要把这条路修到更远的地方去,修到那些还没有路的地方去。西边有人饿着肚子、没有水喝、被困在镇子里出不来,我们不能坐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们走过来,我们得走到他们那里去。路是我们修的,不能修到半截就停了。”

阿萝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得平平整整的沙路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隐约可见的歇脚站那矮矮的土房轮廓,最后又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那三片铜钱一样的新叶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咽回肚子里,然后仰起脸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“嗯。那我们就往更远的地方去。哥哥走多远,我就跟多远。”

灶房是歇脚站里最热闹的地方。那间土房不大,四面墙上被柴烟熏得乌黑亮,灶台是用泥巴糊成的,台上嵌着一口铁锅,锅底被火烧得铁青,锅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但不漏水,阿萝用面糊糊过一回,干了以后那道裂纹上结了一层硬壳,比别处还结实些。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熄过,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,有从薪火村往西边送粮的,有从胡杨林前哨回薪火村报信的,有赶着羊群从北边绕过来借水的牧民,还有一个背着满满一袋子草药去西边换盐的游方郎中。这些人进了歇脚站,头一件事就是往灶房门口一蹲,把路上沾的满身沙土拍一拍,然后探着脑袋朝里面喊一句:“阿萝,锅里还有热汤没有?”阿萝就掀开锅盖,拿长柄木勺搅一搅,舀上一碗,递出去。汤有时候是野菜汤,有时候是肉干熬的稀粥,有时候就是白水煮的一点干饼碎,但不管是什么,都是热的,热得冒白气,热得人端在手里要两只手轮换着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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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七最爱蹲在灶房门口。他是个瘦高个儿,脸上颧骨突出,两腮凹陷,一笑起来满脸褶子,像是沙丘被风吹出来的纹路。他蹲在那儿,背靠着门框,手里捏着一块干饼,掰碎了往汤碗里泡,等饼泡软了再用筷子夹起来,吸溜着送进嘴里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。他边嚼边说,嘴里含含糊糊的:“我年轻那会儿,也在沙漠里跑过货。从土门关到黑石城,那叫一个远,走了七天七夜,中间连口水都找不着。到了黑石城卸了货,再装上铁砂往铁砂镇拉,又是五天。那时候哪有路啊,全凭自己认方向,看太阳、看星星、看沙丘的走向。走错了,偏个十来里,那就不是十来里的事,是连人带货全扔在沙窝里的事。”他说着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仰头灌进去,用袖子抹了把嘴,打了个饱嗝。“那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个歇脚站就好了——有口井,有间房,灶膛里有火,屋檐下还挂着肉干……那得省多少事!省多少命!”

阿萝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的脸,她一边用火钳拨弄着柴火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:“以后会更多的。哥哥说了,要在沙漠里建很多很多的歇脚站。隔一天的路程建一个,从薪火村一直建到西边去,建到那些没水没粮的镇子边上。到时候你跑货,走一天就能歇一晚,走两天就能换匹牲口,走三天就能碰上热汤热饭。”

陈七把碗搁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,腰弯着,似乎直不太起来,但他脸上那笑容却深了。“那敢情好。真要有那一天,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再跑几年。省多少事啊,省多少事。”他重复着这句话,踱到井边去打水洗脸,背影在暮色里拉得长长的,单薄得像一片晾干了的树皮。

又过了半个月。胡杨林前哨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,萧寒正在歇脚站灶房门口坐着修他的骨杖。骨杖顶端的包铁松了,他用一根细皮绳一圈一圈缠紧,打了好几个结,再用牙咬住皮绳的一端扯了扯,确认勒实了才松开。然后他就听见远处沙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那步子踉踉跄跄,跑几步就要摔一跤似的。他抬起头来,看见一个瘦得像根柴火棍的人从西边的暮色里跌跌撞撞地冲过来,冲到篱笆门口就扑通一声跪下了。那人穿着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衫,前胸后背全是窟窿,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。脸上脏得认不出模样,颧骨高高耸起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,一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:“当家的……当家的救命……西边……西边还有好几个镇子,镇子上的人全在饿肚子……草根啃光了,树皮扒光了,有人在嚼沙子,嚼得满嘴是血……”

那人说着说着,额头就磕到了沙地上,磕了一下又一下,咚咚的闷响,沙地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,那是额头的血渗进去了。“仙庭在那里设了关卡,东边不让出,西边不让进,铁栅栏一拦,哨塔上站着人拿着弓弩,谁靠近就射谁。镇子上的人走不了,只能留在那里,粮食早吃完了,水井也干了,一天比一天少人……当家的,求求你,求求你救救他们吧……”

萧寒把骨杖放到一旁,站起身来。他走到那人面前,弯腰,两只手抓住那人的胳膊,要把人往上拉。那人瘦得胳膊上一把骨头,隔着破袖子摸上去硌手得很,像攥着一捆干柴。那人却不肯起来,膝盖死死钉在沙地上,浑身抖,嘴里反复念着:“当家的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……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……”

萧寒的手没有松,仍然稳稳地扣着那人的胳膊。他的脸背着光,灶房里的火光从身后照过来,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圈暖金色的边,但面容隐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沉默蔓延了很久,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,久到阿萝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,久到跪在地上那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
然后萧寒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轻,但清清楚楚地灌进那人的耳朵里:“起来。”

那人没有抬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“当家的,你不答应——”

“起来。”萧寒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他弯下腰,凑近了,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很沉,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。“你不起来,我怎么去救他们?”

那人猛地抬起头来。满脸的泪和沙混在一起,糊成一片,鼻翼翕动着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变了调的字:“当真?”

萧寒没有回答,只是手上加了把力,把那人从地上拽了起来。那人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,摇摇晃晃站不稳,萧寒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把骨杖重新握在掌中,转过身,面朝西边那片苍茫的、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际线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灌进他那件被沙磨薄了的衣袍里,袍角猎猎翻卷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跟那棵枯死的胡杨一样,死了也要指着天。

阿萝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手指上还粘着没揉开的干饼碎。她看着萧寒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个被扶起来、还在抽噎的陌生人,然后默默地转身回到灶房,把锅里剩下的最后半碗汤舀出来,端到那人面前。那人捧着碗,手抖得连碗沿都凑不到嘴边,汤洒了一半在胸前。阿萝蹲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帮他把碗稳住,抬了抬碗底,让他把那半口温热的汤喝进去。

灶房里的火光噼噼啪啪地跳着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缩短。歇脚站外面,夜风从西边呜呜地吹过来,沙粒打在篱笆上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那口新井里,水还在静静地冒着,清亮亮的,倒映着一小片被云遮了大半的星空。

(第八卷《薪火燎原》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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