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不了,马熊摇头,指指栅栏两侧的峭壁,那壁子立陡立陡的,土也松,人到半腰就滑下来了。我试过,走不通。
萧寒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拇指在骨杖光滑的杖身上来回摩挲,指肚上的粗茧擦着杖面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盯着那道栅栏盯了很久,盯到夕阳完全落下去,天边最后一道红光像烛火一样灭掉,星星一颗一颗蹦出来。
那就炸。他说。
入夜。月亮还没上来,天是墨蓝的,星星密密麻麻地挤着,把冷光洒在沙地上。马熊带着陈七和另外三个壮实的汉子,匍匐着往前摸。四个人像四条影子,贴着沙面滑过去,手肘撑着地,膝盖一点一点往前蹭,沙子在身下出极轻的窸窣声。陈七背上的麻袋被他解下来抱在怀里,像抱个婴儿,每蹭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引线有没有拖散。
他们摸到栅栏底下,离那几个守卫不过二十步。棚子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,把四个守卫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沙地上晃晃悠悠。打盹的那个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,马熊身子一僵,贴在栅栏的木柱上,连呼吸都停了。过了几个呼吸,那守卫又没了动静,马熊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进沙里。
陈七把麻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栅栏根下,解开扎口,手指伸进去,把火药掏出来,均匀地沿着栅栏底部撒成一条线。他干活很细致,撒一把,用手指抹平,再撒一把,再抹平,每寸地方都不多不少。撒完了,他把引线的一头埋进火药堆里,另一头抽出来,一点一点往回顺,顺着沙地上的浅沟,一直拖到几十步外的一座小沙丘后面。那沙丘上趴着火炼仙子和十个弓箭手,弓已上弦,箭搭在弦槽里,十个箭头在星光下闪着幽蓝的冷芒。火炼仙子用拇指试了试弓弦的张力,眯起一只眼,目光穿过夜色,锁在棚子底下那个抱着弓打盹的守卫身上。
萧寒站在黑暗里。他离那座沙丘有十几步,拄着骨杖,背影融进夜色中,只有那双眼睛在星光下微微反射着一点光。他看着那道木栅栏,看着栅栏后头那两个棚子的黑影,看着更远处盐井镇那些坍塌的屋顶。风从镇子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子腐烂的、酸馊的气味,那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,腐得鼻子一靠近就想呕。
点火。萧寒说。声音不高,但沙丘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陈七从怀里摸出火镰,敲了一下。火星迸出来,溅在引线上。引线嗤地一响,冒出一股青烟,火花像一条火蛇顺着线窜出去,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明灭的光痕。与此同时,火炼仙子一箭射出。那箭离弦的声音极轻,嗖的一下,像风穿过芦苇。箭杆飞过几十步的距离,精准地钉进打盹那个守卫的咽喉,从喉结下方穿进去,箭头从后颈露出来。那守卫猛地睁眼,嘴里出一声咕噜,像被水呛住,身子往前一栽,脸砸在桌上,碗和饼渣哗啦一响。
其他三个守卫刚反应过来,第一个伸手去抓刀,第二个猛地站起身往棚子里跑想叫人,第三个张大了嘴要喊——火炼仙子的第二箭、第三箭、第四箭几乎是连着飞的。第二箭钉进抓刀那人的后心,他往前冲了两步,扑倒在地,手指还扣着刀柄。第三箭射中那个想跑的,箭杆从小腿肚穿过去,他一个趔趱摔在地上,抱着腿嚎了一声,嚎到一半,第四箭到了,钉在他后脑,嚎声戛然而止。第四个守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往后缩了两步,刚翻过栅栏小门的门槛,引线烧到了栅栏底下的火药堆。
轰的一声闷响。那声音在峡谷般的镇口回荡,震得峭壁上的浮土簌簌往下掉。火光猛地腾起来,照亮了整个镇口,亮得刺眼。木栅栏从中间炸开一个两丈宽的缺口,碎木片像被巨手扬起来一样四散飞溅,有的打着旋扎进沙地里,有的砸在峭壁上弹回来。硝烟弥漫开,呛人的硫磺味灌满了每一寸空气。棚子被冲击波掀翻了半边,油灯掉在地上,洒出一滩油,火苗跳起来舔着棚顶的干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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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寒喊了一声。他拄着骨杖,第一个从沙丘后面站起来,大步朝缺口走去。骨杖点地,笃、笃、笃,越走越快。身后五十头沙狼同时起身,铁棍、弓箭、刀斧在星光下闪出一片冷光。蹄爪踏在沙地上,尘土飞扬。
炸开的缺口像一只狰狞的嘴,边缘的碎木还在冒着青烟。萧寒站在缺口处,风把硝烟吹散了一些,露出镇子里黑洞洞的街巷。老贵跟在他身边,激动得浑身哆嗦,嘴唇青白。当家的,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我进去报信,让镇上的人不要怕。萧寒点头。老贵扭头就往镇里跑,瘦弱的身影像一截被风吹着的枯枝,踉踉跄跄地冲进黑暗里。
老贵跑过第一条巷子,跑过那排塌了半截的土坯房,跑过一口干涸见底的老井。他一边跑一边喊,嗓子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:出来吧!都出来吧!关卡没了!有人来救我们了!
他的喊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撞来撞去。先是没有人回应,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在巷子深处嗡嗡地响。然后,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,浑浊的,满是惊疑。老贵扑过去,抱住那扇门,把那门板上挂着的一根铁栓扯下来:是我!老贵!我没死!我带人回来了!
那只眼睛的后面,一张脸终于探了出来。是一个老头,头全白了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嘴瘪着,牙掉得只剩下面两颗门牙。他认出了老贵,两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一把抓住老贵的胳膊,抓得指甲陷进肉里。老贵?老头的声音颤得不像话,你……你活回来了?
活回来了!老贵反手抱住他,他们种地!他们养人!你出来看,你看镇口!
更多的人探出头来。一扇门开了,两扇门开了,十扇门开了。人们从那些破败的屋子里涌出来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身上的衣服烂成布片,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凹陷。有的人瘦得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,有的人肚子却胀得滚圆——嚼沙子的人,肚子里堵死了,活不了几天了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有的拄着木棍,有的趴在家人的背上,一点点朝镇口挪。
镇口,萧寒从沙狼上下来。他站在缺口处,硝烟已经散了大半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他拄着骨杖,脊背挺直,下颌微微抬起。那些涌过来的人影越来越多,几百,几千,黑压压一片,像一股干涸已久的洪流突然找到了出口。那些眼睛,几千双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怕人。萧寒从那些眼睛里看到了饥饿,看到了恐惧,看到了像柴火堆里最后一颗火星一样微弱但还没有熄的东西。
我是萧寒。他说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穿透力,像锤子敲在铁砧上,一下是一下。从薪火村来的。那边有地,有水,有粮。愿意走的,跟我走。不愿意走的,留下来。以后的路通了,你们随时可以来。
没有人犹豫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动了,她赤着脚,脚掌上全是厚厚的茧和裂开的口子,一步一步走过炸开的缺口,走过那些碎木头和硝烟,走到萧寒面前。她抬头看了萧寒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只是把孩子换了个肩膀抱着,往萧寒身后那五十个骑沙狼的人那边走去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。像水坝开了闸,人流缓缓地、但不可阻挡地涌过缺口。
小贵推着那辆破门板改的板车,他老娘还在上头昏睡。他推着车走过缺口的时候,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过来,伸手摸了摸板车上那床破被单,又缩回手,怯生生地看了小贵一眼。小贵弯下腰,把她抱起来,放在板车的另一头,让她和并排躺着。小姑娘抱着膝盖坐着,瘦得像只小猴,两只大眼睛在月光底下闪闪的。
那天夜里,盐井镇的人睡在了镇外的沙地上。薪火村的人把带来的干粮分给他们,每人一小块黍面饼,一碗热汤——火炼仙子在空地上架了口大锅,用剩下的干柴和木板烧了一锅水,撒了盐,切了两根从薪火村带来的干菜进去煮。汤的香味飘出去,饿了几年的盐井镇人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抿,舍不得大口喝。有人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进碗里,和着汤又喝了进去。
天亮之后,队伍出。盐井镇几千号人,推车的,挑担的,背人的,抱娃的,在晨光里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,往东走。走得很慢,老人走不动了就歇一歇,孩子哭了就抱起来哄一哄。但没有人回头,没有人说我不走了。他们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盐井镇的方向,看一眼那道炸开的缺口,看一眼那个他们活了几十年的、快要死透了的地方,然后扭过头,继续往东。
走了十天。十天里,日头晒着,夜风吹着。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了,倒在沙地里,旁边的人赶紧停下来灌水、掐人中,把人拉起来架着走。小贵的老娘在路上又醒过两次,每次都只能睁开眼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周围的人,嘴角轻轻扯一下,又闭上眼睡过去。到第九天的时候,她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脸上也有了一丝不那么灰败的颜色。小贵每走一段就要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听一听,听完了直起腰,用手背抹一下眼睛,继续推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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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天傍晚,薪火村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。那片绿油油的黍子地远远地铺着,在夕阳里泛着金绿交错的波纹。村口的烟囱冒着烟,灶房在做饭了,那股油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盐井镇的中年汉子,挑着一副担子,担子一头是两床破棉絮,另一头是半袋子干沙子——他不知道该带什么,就把家里的东西都塞进去了。他看见那片黍子地的时候,脚下一软,担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砸在地上,棉絮散开,沙子淌了一地。他双膝跪进沙里,两只手插进身下的沙土中,捧起一把土来——薪火村的土,黑色的,湿润的,能攥成团。他把那把土送到鼻子底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,眼泪掉进土里,洇开一个黑点,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,慢慢晕开。
萧寒骑着沙狼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听见身后传来哭声,先是那个中年汉子的,低低的,压抑的,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,哭声像潮水一样从队伍中间漫上来,漫过那些沙狼的蹄子,漫过那些板车的轮子,漫到萧寒脚边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拄着骨杖,看着前方那片黍子地,看着灶房的烟囱,看着村口跑来迎接的马熊和铁骸。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,把目光投得更远——越过薪火村的屋顶,越过那道灰蒙蒙的地平线,投向西边更远的地方。
西边,还有路。西边,还有更多的人。
风从沙漠深处吹来,带着沙土的味道,也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火药的硝烟味。萧寒吸了吸鼻子,把那口风吸进去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拄着骨杖,踏着暮色,往村口走去。身后,几千双脚踩在薪火村的土地上,踩出一条新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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