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死了吗?小女孩问,声音小小的。
没有。萧寒说,他还在山上。每年春天,杏花开的时候,他就在树下坐着。花落在他身上,他也不掸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山下的人种地、打水、盖房子。那些人,都是他当年种树的时候,一个一个接上山的。
阿萝低下头,摸了摸怀里的铁水瓢。瓢口凉凉的,她用手指沿着瓢沿划了一圈,指腹感觉到细小的锤痕,一粒一粒的,像小石子铺的路。她想起自己敲水瓢的时候,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,姜师傅的铁锤声地响。那时候她也觉得,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。
散学的时候,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去。扎红布条的小女孩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萧叔叔,明天还讲故事吗?
萧寒说。
讲什么?
讲海。
小女孩眼睛瞪圆了。海是什么?
很大很大的水,看不到边。比沙漠还大。
小女孩张着嘴,愣了愣,然后噔噔噔地跑出去了。门外传来她的声音,又尖又亮:娘!萧叔叔明天要讲海!比沙漠还大的水!
阿萝从窗台上跳下来,抱着铁水瓢走到萧寒跟前。她仰着头,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暖黄。哥哥,海真的比沙漠还大吗?
真的。
那海里有鱼吗?
有。很大很大的鱼,比胡杨树还长。
阿萝低下头,看着自己怀里的水瓢。水瓢里空空的,但她好像看见了一瓢海水,蓝汪汪的,里面有一条大鱼游来游去,脊背像一座小岛。哥哥,我们以后能去看海吗?
萧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。她的头细细软软的,像秋天的芦苇穗子。等路修好了,就能去。
路要修到海那边去吗?
阿萝不说话了。她抱着水瓢,跟着萧寒走出学堂。月光铺了一地,白花花的,像洒了一层盐。她踩在月光上,步子小小的,一步一步,踩得很稳。
又过了几天,残剑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。是陈七带回来的。陈七从东边回来的时候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头里全是沙子,一抖就地往下落。他蹲在薪火仓门口的篝火边,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,递给了萧寒。玉简是青灰色的,巴掌大小,被陈七的体温焐得温热,边角上有一道裂纹,像一条细细的蚯蚓。
萧寒接过玉简,就着篝火的光看。火苗在他脸上跳着,把他的眉骨照得高高的,眼窝里全是影子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度很慢,像在沙地上走一步踩实一步。陈七蹲在旁边,接过铁骸递来的水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进衣领。他也不擦,拿袖子一抹,又灌了半碗。
萧寒看完了。他把玉简合上,拇指在玉简的裂纹上蹭了一下,然后收进怀里。
纪无咎死了。死在东边大城的客栈里,被人一刀割了喉。杀他的人,据说是他以前的手下,拿了钱跑路了。巡天司那边乱了一阵,后来新派了一个人来。那人姓赵,叫赵四,不太管事,也不怎么查矿。
马熊从后面挤过来,一屁股坐在陈七旁边,地上的沙子被他坐得地一响。纪无咎死了?他的嗓门本来就大,这一喊,篝火边的人都转过脸来。谁杀的?
他以前的手下。萧寒说,拿了钱跑了。
那是谁给的钱?
萧寒没有回答。他拄着骨杖站起来,转向村外的方向。篝火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长的影子一直伸到村口的土路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阿萝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只是那么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复。她知道,那个,是残剑。
陈七放下水碗,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水渍。残剑大哥让我带句话。他说,赵四这人怕麻烦,只要没人闹事,他不管底下的事。矿上的规矩照旧,该交的交,不该查的不查。让咱们安心过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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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寒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篝火。他还说什么了?
陈七想了想。还说了句路通了就来
萧寒没再问了。他重新坐回石头上,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,两手搭着杖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道月牙形的旧疤被照得亮。
阿萝走到他身边,靠着他坐下来。她把手腕上的骨珠转了一圈,珠子一粒一粒地从指腹下滚过去,温润光滑。哥哥,残剑大哥帮了我们很多忙。
他以后会来吗?
会的。萧寒说,等路通了,他会来。
路什么时候通?
萧寒低下头看她。小姑娘仰着脸,篝火的光在她瞳孔里跳成两朵小小的花。快了。他说。
又过了半个月,薪火村的学堂里来了一群学生——是从盐井镇来的那些孩子。他们在镇上饿怕了,一个个瘦得像晒干的红柳条,颧骨高高地凸着,眼窝深陷。但眼睛是活的,亮亮的,看见什么都新奇。食堂开饭的时候,他们端着碗排在队尾,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。等轮到自己了,舀了满满一碗黍米粥,蹲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地喝,喝完了又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碗底比洗过的还亮。
阿萝带着他们认草药、认野菜、认水脉、认路标。她走在最前面,背着一只小竹篓,竹篓里装着刚挖的沙葱、甘草根,还有几朵晒干的野菊花。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蹲在地上,指着某棵草或者某块石头,跟后面的孩子说。
这是沙葱。她拔起一根细细的绿苗,根上还带着湿泥。叶子是圆的,像针,掐断了闻一下,有葱的味道。沙漠里缺水的时候,嚼沙葱也能解渴。
盐井镇的孩子们围上来,一个一个地凑过去闻。一个小女孩挤在最前面,七八岁的样子,头枯黄枯黄的,扎了两条小辫子,辫梢用草茎绑着。她凑近了闻,鼻尖差点碰到沙葱的叶子。阿萝姐,是有一股葱味!辣辣的!
对。记住了,沙葱长在沙地里,根扎得深。你要是看见一片沙地,地上全是这种绿针,那底下就有水脉,把根往下挖一拃深,就能挖到湿沙子。
小女孩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认真地看阿萝挖沙葱。阿萝用小石片挖了一个浅坑,坑底的沙子颜色比表面深,潮潮的。看见没有?这颜色深的沙子就是湿的。有水的地方,沙葱就长得多。
小女孩使劲点头,眼睛盯着那个浅坑,像是要把每一粒沙子的位置都记下来。
还有这个。阿萝又指着一丛矮矮的灌木,叶子小而圆,边缘有一圈绒毛。这是驼绒藜,骆驼爱吃。人也能吃,叶子煮水喝,治肚子疼。但不能多吃,吃多了拉肚子。
阿萝姐,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另一个男孩问。他比小女孩高半个头,胳膊上有一道旧疤,像被什么东西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