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寒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涨得通红的小脸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鼻尖上的汗珠,又从汗珠移到她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喘气的嘴唇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草棚外面传来羊叫的声音,的一声拖得长长的。他开口了:可以。让人去薪火村带一批鸭苗来。
阿萝地一声叫了出来,从地上弹起来,转身就往草棚外跑。她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,掀开帘子探头进来,冲着萧寒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——那颗牙是前些天啃干饼的时候硌掉的。谢谢哥哥!声音又脆又亮。然后她又跑了,这次跑得更快,两只草鞋在地上扑扑扑地响,一路跑到湖边火炼仙子洗衣服的地方。火炼仙子正把一件湿衣裳拧干,水哗啦啦地流回湖里。阿萝跑到她跟前,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,然后直起身,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:火炼姐姐,哥哥答应养鸭子了!我们养鸭子!火炼仙子拧衣裳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,眉毛挑了一下。养鸭子?她把手里的衣裳抖开,甩了两下,水珠子四溅。好啊。鸭子好,鸭粪还能肥地,苜蓿草长得更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,嘴角也弯起来,脸上沾了洗衣裳溅上去的水珠,在日光下亮闪闪的。
路越修越远,人越走越散。薪火村到望湖村这条路,已经有了车辙印子,两道深沟笔直地伸向远方。有商队开始走这条路了。商队从黑石城拉货,布匹、盐巴、铁锅、针线,拉到薪火村歇一夜,再拉到望湖村歇一夜,然后往西边走,去找更远的集市。有一天黄昏,望湖村的湖边来了一支商队。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方脸,浓眉,下巴上一颗黑痣,痣上长了一根细毛,被风吹得颤颤的。他带着十几头骆驼,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包,包上苫了油布。还有一辆大车,车轱辘在沙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。骆驼们走了一天的路,到了湖边便老实不客气地把脖子伸进湖水里喝水,喝得咕噜咕噜响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领头的中年人从骆驼背上跳下来,两条腿叉开着走了两步,大概是骑骆驼骑久了,腿有点合不拢。他摘下头上的毡帽,露出一头汗湿的短头,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马熊正蹲在湖边磨一把镰刀,听见骆驼铃铛叮当叮当响,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插,站起来大步迎过去,老远就喊:黄老板?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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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老板把毡帽在手里拍了两下,拍掉上面的灰,又扣回头上。听说你们这边有路有井,不收过路费。我就想来看看。他说着,四下里打量了一圈,目光从湖面扫到芦苇丛,又从芦苇丛扫到新翻的地和那群正在吃草的羊。果然不错。这水甜得很,地方也平,比走北边的官道强多了。他蹲到湖边,也掬了一捧水喝,喝完地呼出一口气,眯着眼,一脸舒坦。
马熊得意地笑了,两手叉着腰,胸脯挺了挺:那是,我们盟主修的。他朝草棚的方向努了努嘴,我们盟主在这条路上下了大功夫,井是一口一口挖的,树是一棵一棵种的。你走北边官道,过路费不说,那水又苦又咸,人都喝不下去,何况骆驼。
黄老板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在湖岸上踱了几步,看了看那排红柳,又看了看湖面上游动的野鸭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。牌子是铜的,巴掌大小,黄澄澄的,边缘磨得亮,上头刻着两个字。他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一圈,然后递到马熊面前。当家的,他的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商量的口气,这是通行牌。以后商队走你们的路,凭这块牌子,不用交钱。马熊愣了一下,没接,转头去看萧寒。
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。他走路没声音,骨杖点在沙地上也只有极轻的的一声。他停在黄老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看了一眼那块牌子,又看了一眼黄老板的脸。黄老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牌子又往前递了递,指尖微微白。路是好路,水是好水,不能白走。他说,我黄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,该给的规矩还是懂的。
萧寒接过牌子看了看,铜牌在他掌心里躺了一会儿,被日光晒得有些烫。他把它翻过来,背面光光的什么也没刻。他说,把牌子收进怀里,点了点头。以后商队走这条路,凭它。
黄老板松了一口气,肩膀沉下去一截。他拱了拱手,又蹲回湖边去洗他的毡帽了。骆驼们喝够了水,安静地卧在湖边沙地上,把下巴搁在前腿上,慢悠悠地嚼着反刍上来的草料。
黄老板走后,阿萝跑到湖边,舀了一瓢水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蹲在她那排红柳跟前,把瓢微微倾斜,水滴落在红柳的根上,一滴一滴渗进土里。商队来了,路就活了。路活了,人就多了。她小声说着,像是在跟红柳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她把剩下的水挨个浇了每一棵苗,浇完了站起来,后退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那排红柳。两个多月过去,红柳已经长高了半尺,新的枝条嫩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她把瓢抱在怀里,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,翘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。
那天夜里,萧寒坐在望湖村的湖岸边,骨杖横放在膝头,两只手搭在杖身上。月亮升起来了,圆滚滚的一轮,把清亮亮的光洒在湖面上。湖面没有风,平静得像一块磨光的墨玉,月光落在上头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,随着极细微的水纹缓缓晃动。芦苇丛里有野鸭在地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梦话,又安静下去了。远处草棚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灯火的光,黄黄的,暖暖的,把草棚的轮廓勾出一个毛茸茸的边。
阿萝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。碗是粗陶的,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。她走得很慢,怕水洒出来,两只手捧着碗底,指尖被烫得微微红。她在萧寒身边坐下,把碗递过去。哥哥,你在想什么?水面的热气往上冒,在她脸前散开,把她那双眼睛衬得水润润的。
萧寒接过碗,手心被烫了一下,但他没松手,就那么捧着。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把他眉间的细纹润得柔和了些。在想路。他说,声音沉沉的,像从胸口最深处漫上来的。在想路修到了望湖村,以后还会往更西边修。商队会越来越多,人也越来越多。
阿萝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侧着脸看他。那以后我们还会遇到纪无咎那样的人吗?她的声音轻下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萧寒喝了一口水,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他放下碗,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膝头那根骨杖上。这世上有很多纪无咎。但也会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。
那我们能打得过他们吗?阿萝的声音稍微大了些,带着一种执拗的、不肯服输的劲儿,像她当年在薪火村第一次拿起铁钎时那样。
萧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湖面上那片月亮的倒影,看了一会儿,伸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一个一个打,他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总能打完的。
阿萝也看着湖面。她想起自己在薪火村的日子。那时候薪火村只有几间土屋、一口井、几十个人。她想起石婆奶奶。石婆奶奶有一双粗糙的手,手心全是茧子,给她梳头的时候动作虽然笨拙却格外轻柔,梳子从根慢慢滑到梢。她想起石虎叔叔,浓眉大眼,嗓门亮得像一面锣,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从怀里掏出点什么给她,一块糖、一颗枣、一只用草编的小蚂蚱。她想起青鸾界主,紫衣飘飘,站在月下回廊的尽头,回头看她那一眼又深又远。她想起幽影叔叔,总是一身黑衣,悄没声息地来,悄没声息地走,但每次她摔倒了,第一个伸手扶她起来的都是他。她想起长歌叔叔,总是笑呵呵的,教她认字的时候拿树枝在地上画,画歪了也不恼,擦了重新画。她想起寒渊叔叔,不爱说话,但每次她经过他身边,他都会把手掌按在她头顶上,轻轻按一下,像在给她灌进去什么东西。那些死了的人,正在天上看着她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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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,他们会看见的。阿萝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。
萧寒侧过头来看她,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,把那道旧伤疤照得格外清晰。
石婆奶奶、石虎叔叔,还有那些死了的人。阿萝说,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,坐直了身子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腿上。他们会看见我们修的路、种的树、养的鸭子。
萧寒没有回答。他拄着骨杖,慢慢站起来,走到水边。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被波纹扯得忽长忽短。火炼仙子抱着木盆走过来,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下。她把木盆放在膝盖旁边,从里面捞出一件湿衣裳,拧了拧,抖开,搭在身边的芦苇秆上。木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,和远处芦苇丛里野鸭的叫声混在一起。她拧衣裳的时候哼着什么调子,调子断断续续的,听不出是什么歌,但听着顺耳。
夜色沉静得像一匹老布,厚墩墩的,沉甸甸的,把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裹在里面。而望湖村就在这匹布上,新亮亮地铺开了一块。湖边那排红柳在月光下投出斜斜的影子,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,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远处苜蓿地里,羊群卧在草上,偶尔有一声从夜深处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草棚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只剩最边上那一间还亮着昏黄的光,那是铁骸住的棚子,他还在灯下记今天的账目。
阿萝把碗收了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。她跺了跺脚,把麻了的腿活动开,抱着碗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萧寒还站在水边,背对着她,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两个微微的突起。她看了两息,转过身,小跑着回了草棚。草棚里青苗已经睡着了,蜷成一小团,被子踢到了一边。阿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被子拉起来盖回他身上,掖了掖被角。青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楚。阿萝在他旁边躺下来,盯着草棚顶上的芦苇席子看了一会儿,席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细细的,像一根银丝。她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点弯弯的弧度。
湖岸边,萧寒站了很久。月影在他脚边缓缓移动,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最后他弯下腰,从湖里掬了一捧水,慢慢地洒在脚边最近那棵红柳的根上。水渗进土里,无声无息。他直起身,拄着骨杖,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草棚。草棚里的灯亮了很短的一会儿,也灭了。整个望湖村沉进更深的夜里,只有芦苇丛里野鸭偶尔出一两声梦呓,和湖水里鱼跃出水面的一声轻响,回荡在无边无际的月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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