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这里……”阿萝把碗抱在胸前,那只碗在她怀里显得特别大,“这里不像仙庭。”
“不像就对了。”老人的语气变了,变轻了些,还带着点长辈说晚辈不懂事时的那种无奈,“仙庭是仙庭,老百姓是老百姓。老百姓只管种地,不管仙庭的事。那些当仙的、当官的,他们住他们的宫殿去,俺们种俺们的地。仙庭的金砖银瓦,也换不来一瓢麦子。”
阿萝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。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灰尘,像一粒极小的黑芝麻,静静地漂在水的中央。她盯着那片灰尘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仰起头,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了。碗空了之后,她把碗双手捧着递回去。老人接过碗,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,那只粗糙的手掌在她头上停了两三息的工夫。“女娃,往后走,要是遇上穿铁甲的,别抬头看他们,也别跟他们说话。”
“穿铁甲的?”阿萝抬起头。
“仙庭的兵。”老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在土路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,“见着他们,躲着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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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来了。西边的云被烧成了绛紫色,云缝里透出来的光像一条条金线,斜斜地射在大地上,把人和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。村子里的烟囱冒出更多的烟来,这一次闻得到味道了——是烧麦秸的香味,还混着一点柴火的焦糊味。有个女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暮色里回荡了好几声才消散。
队伍没有在边境村子停留太久。萧寒跟老人道了谢,带着阿萝和马熊绕过村子,从村后的田埂上穿过去。田埂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,两侧的麦子被风吹得扑打在小腿上,毛刺刺的。马熊走在最后面,他步子大,一脚踩下去,鞋底就把田埂上的土踩塌了一小块。他不得不侧着身子走,肩膀擦过麦穗,那些沉甸甸的穗子被他碰得簌簌往下掉着花粉,沾了他一肩膀的金黄色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在一片树林边扎了营。树林不大,约莫有二十来棵树,大多是槐树和榆树,树冠密密地挤在一起,能挡风。树林的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出窸窣的声响。马熊用脚把一片落叶扫开,露出底下黑色的腐殖土,蹲下去用手捏了一把,土是潮的,能捏成团。“是好地。”他说,“这要是种上庄稼,两年就能把地养肥。”
阿萝找了棵粗一点的槐树靠着坐下,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膝盖上。包袱里除了几块干饼和那根胡杨木棍,还有一样东西——是石婆留给她的一枚骨簪。她没把骨簪戴在头上,一直包在一块灰布里,放在包袱最底下。此刻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枚簪子的形状,冰凉的,光滑的,骨头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花纹,那是石婆用磨尖的石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。阿萝没有把簪子拿出来,只是隔着那层灰布感受着上面的纹路,指尖一遍一遍地描过去。
萧寒坐在一棵树下,背靠着树干,把周村长给的那张羊皮地图摊开在膝盖上。地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,被他用手掌压平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目光在地图上那些墨线之间来回移动。火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,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,让他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更瘦削,下巴上的胡茬也更明显了。他看了一会儿地图,然后用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“黑风口过了,现在是边境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惯常的冷静,“再往西走,就是仙庭的镇子了。镇子上有官差,有税吏,还有巡逻的兵。”
“那咱们还往前走吗?”马熊把火堆拢了拢,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树枝。树枝上有潮气,一扔进火里就出嗤嗤的响声,冒出一股白烟。火苗被压下去一瞬,又噌地蹿上来,把马熊那张宽大的脸照得通红。
“走。”萧寒说,抬起头来看着火光后面的黑暗,“但不进城。绕过去。从镇子边上走,走小路。”
“那得走多久?”阿萝问。她的声音从槐树那边传过来,听起来有点远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说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寒把地图卷起来,塞回怀里,动作干净利落,“但总有走完的时候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他在沙漠里说过三次,在薪火村的山洞里说过两次,每一次说的时候,心里其实都是没底的。但这一次说完之后,他感觉不太一样——他看到那些麦田了,看到那些冒烟的屋顶了,看到那个端水给他们喝的老人了。这地方虽然叫仙庭,但土地还是土地,人还是人。
阿萝坐在火堆边,手里转着一根树枝。那根树枝是她从树林里随手捡的,有小拇指粗细,一端削尖了,另一端还带着几片枯卷的叶子。她把树枝尖端插进炭火里,看着那截木头慢慢变黑,边缘泛起一圈暗红色的光,接着就有火星子从木头上爆出来,噼啪一声轻响,溅在灰烬里。她把树枝抽出来,尖端已经着了一小团火苗,橙红色的,在她眼前跳动。她又把树枝翻了个面,把没烧到的那一端也伸进火里去,耐心地等着它烧透。
火苗舔着树枝的尖端,出一股焦香。那味道是干燥的、温暖的,带着一种木质纤维被高温分解之后特有的甜。阿萝看着那根树枝慢慢变黑、变弯,然后又想起石婆了。石婆的手也是这样的——粗糙的、有裂口的手,握着磨尖的石刀,在骨头上刻那些细密的花纹。石婆不会生火,薪火村的人不生火,他们吃生肉,喝冷水,靠着石头里的某种矿物质维持体温。石婆一辈子没见过火。有一次阿萝从山洞外面捡了一截被雷劈焦的树枝回去,石婆捏着那段树枝翻来覆去地看了半个时辰,最后说了一句:“仙庭的东西,冒着黑气。”她把树枝扔了。
阿萝想着这些,手里的树枝已经烧掉了一小半。烧过的那截变成了灰白色的炭,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。她把树枝横过来,用炭的那一端在地上画了一道。画出来的痕迹是黑灰色的,跟地上的黑土混在一起,几乎看不出来。她又画了一道,这次用力了些,炭尖在泥土上划出了一条清晰的黑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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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婆要是活着,看到这些田地、这些树、这些会冒烟的屋顶,大概会觉得奇怪。她一辈子都以为仙庭只有石头和铁。她没说过仙庭有什么好处,也没说过仙庭有什么坏处,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确定的口吻告诉阿萝:仙庭是石头和铁做的地方,去了那里,脚踩下去是硬的,手摸上去是凉的,吃进嘴里是涩的。
可阿萝今天踩过麦田边的土路了。那是软的。她摸过老人的碗了。那是温的。她喝过那碗带着铁锈味的水了。水在嘴里是涩的,但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留下了一丝丝甜。那种甜很淡,像藏在舌头根底下,要仔细咂摸才能尝出来。
她把烧尽的树枝丢进火堆里,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炭末被火焰吞没。火堆里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两只眼睛像两枚被点亮的琥珀。她的嘴唇抿着,嘴角的线条比她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要硬一些,那是长年累月不说话之后留下的痕迹。石婆不爱说话,阿萝跟着她,也学会了不爱说话。但此刻她胸口里那团闷闷的感觉忽然松动了些,像有一根细细的线被从堵塞的管道里抽了出来,让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“睡吧。”萧寒说。他已经靠在树干上,闭上了眼睛。火光在他闭着的眼皮上跳动,让那层薄薄的眼皮看起来透着一层粉红色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自然地弯曲着,就算在休息的时候,那手指的姿态也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。
马熊往火堆里又加了两根粗树枝,然后用一根长棍把火堆往中间拢了拢,让火烧得匀一些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走到树林边缘,背对着火堆面朝外面的黑暗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,投在草地上,一直延伸到最近的榆树根底下,跟树影融在一起。
阿萝把包袱枕在头底下,在那棵槐树根边上躺下来。地面不平,几根凸起的树根硌着她的后背,她挪了两下,找到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地方。她仰面躺着,看见头顶的树冠把天空切割成碎片,几颗星星从叶子的缝隙里露出来,闪闪的。那星光跟沙漠里看到的不一样——沙漠里的星星像是钉在天上的钉子,一颗一颗孤零零地挂着;这里的星星,那些树叶一晃,它们就跟着晃,像在水里摇动。
她闭上眼睛。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跟白天麦田里的声音有点像,但更轻一些,更散一些。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,比傍晚时稀疏了,像是村庄也安静下来了。那狗叫在夜风里飘着,没有回声,传了一阵就消散了。
阿萝翻了个身,脸朝火堆那一侧。火光照在她的脸颊上,把她下唇那道裂口映成了一小条暗红色的细线。她的眉头慢慢松开了,眉心的竖纹浅下去,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。她在梦里看见石婆了——石婆站在一片麦田前面,弓着背,伸出一只手去摸那些沉甸甸的麦穗。麦穗上的芒刺扎到石婆的手指,石婆把手缩回来,看了看指尖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阿萝没在醒着的时候见过,是舒展的、柔和的,把石婆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皱纹都撑平了。
然后阿萝醒了。火堆里的炭火还在着暗红色的光,马熊的背影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守在树林边缘,萧寒的呼吸声从树干那边传来,均匀而沉稳。阿萝伸手摸了摸包袱底下那枚骨簪,簪子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。
夜还很深。但麦田的方向,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一点灰白色的光,像一张白纸慢慢浸了水。
(第九卷《天路漫漫》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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