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吏转身走到商人的车旁,随手从一个麻袋里抓出一把豆子。那麻袋的口子本来扎着绳,他手指一勾绳就松了,一把豆子就进了他的手。豆子是金黄色的,圆滚滚的,他抓了一把还不够,又抓了第二把,塞进自己挂在腰带上的另一个小布袋里。那小布袋鼓鼓囊囊的,看着已经装了不少东西。
商人的嘴唇动了动。那两撇小胡子跟着哆嗦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他看了看税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又看了看铁门旁边另外几个抄着手站着的红衣税吏,最终还是把嘴唇闭上了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他低下头,默默地牵起大车前面那匹骡子的笼头,往铁门那边走了。骡子蹄子敲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的。车轱辘碾过门槛,咯噔一声。他的背影缩进铁门的阴影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“哥哥,”阿萝压着嗓子,声音细细的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他为什么要给钱?”
萧寒的目光从那个商人的背影上收回来,落在阿萝的脸上。阿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里头有不解,有惊讶,还藏着一丁点儿说不清的害怕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手里的野花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了,花瓣掉了好几瓣,黏在她湿漉漉的掌心里。
“因为那是税。”萧寒说。
“不给不行吗?”阿萝又问。她的声音高了一点,又赶紧捂住嘴,眼睛瞟了瞟远处的税吏。
“不行。”萧寒的嗓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两人都没有关系的事,“不给,货就没了。货没了,这一趟就白跑了。跑一趟白跑了,下一趟的本钱就没有了。日子,就是这么一环一环扣着的。”
阿萝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目光又追着那个商人的背影望了望,可是人早就不见了。她又去看那辆刚被税吏抓走两把豆子的粮车,车辙印子还留在门槛上,深深地两道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捧蔫掉的野花,把花瓣一瓣一瓣地摘下来,放在掌心里堆了一小堆,然后一吹,花瓣就飘了满街。
萧寒看着那些飘散的花瓣。“那些税吏,”阿萝的声音闷闷的,“他们拿那些豆子干什么?他们缺豆子吃吗?”
“不是缺。”萧寒说,“是规矩。规矩就是这么定的。他查了货,收了税,再拿一把,那是他的辛苦钱。天底下的税关,都这样。不让他拿,他就让你过不去。他让你过不去了,你这一车货就砸在手里。你货砸了,下次就不来了。你不来了,这镇子就冷清了。镇子冷清了,仙庭的税就收不到了。仙庭税收不到,那些当官的就过不上好日子。所以,那一把豆子,谁都觉得不该拿,可谁都觉得得让他拿。”
阿萝听得很用力。她的眉毛拧成一条小蚯蚓,额头上起了细细的褶子,像是在使劲琢磨哥哥的话。琢磨了半天,她说:“那就是说,大家都吃亏了?”
“不。”萧寒轻轻摇了一下头,“你拿几个豆子,他放了你的车过去。你拿几个铜板,他给你在册子上画个勾。你吃亏了,他也吃亏了,可是你们两个的事儿办成了。”
“那谁赚了?”
萧寒顿了顿。“仙庭。”
阿萝又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两只鞋头已经磨得薄了,露出里头的草垫子。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,又动了动。
“哥哥,”她说,“我们要过这个税关吗?”
“过。”
“我们交得起税吗?”
萧寒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站在街边的阴凉里,骨杖拄在身前,两只手叠在杖头上。太阳从屋顶的夹缝里漏下来,斜斜地照在他的半边肩膀上,那半边灰袍子被照成了浅金色,另外半边还沉在暗里。他的脸在明暗交界的地方,一明一暗,眼睛在阴影里,反而显得更亮了。
“交得起就交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说给阿萝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交不起,就另想办法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荷包。荷包是灰蓝色的粗布缝的,边上磨出了毛,口上抽着一根绳子。他把绳子解开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:几块碎银子,最大的那块也就拇指盖那么大,边角都不圆,像是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。还有十几个铜板,有新有旧,新的锃亮,旧的泛着青黑色,几个上面还沾着泥。他把这些东西在掌心里托着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重新装回荷包里,把绳子抽紧,塞进怀里。
他拄着骨杖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街心,看着那道铁门。铁门门口又排上了新的车。这次是一辆驴车,车上装着干柴,柴垛得高高的,用麻绳捆着。赶车的是个老汉,穿着件破棉袄——大热天的穿着棉袄,大概是从冷地方过来的——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眼窝塌着,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子。他正仰着脸跟税吏说话,声音嘶哑,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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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爷……就这几捆柴,山里头砍的,自家烧不完,拉来换俩钱买盐……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税吏拿尺子量了量柴垛的长宽高,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,报了个数。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几个铜板。他数了又数,数了又数,然后把所有铜板都捧到税吏面前。税吏瞥了一眼,皱了皱眉,说了句什么。老汉的脊背弯得更低了,整个人像是要折过去似的,嘴张着,半天才哆嗦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官爷您看……我匀出两捆柴抵……行不行……”
萧寒没有再往下看。他转身朝街边的一棵老槐树走过去,在树荫底下蹲下来,用骨杖的杖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线。一道直的,一道弯的。他盯着那两道线看了很久。
阿萝跟过来,也蹲在他旁边。她把手伸过来,小小软软的手搭在他手背上。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别怕。我在呢。”
萧寒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来,但最终只是那一下,又平下去了。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阿萝的头。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在呢。”
他站起来,把骨杖从地上拔出来,在袍子上蹭掉了杖尖沾的土。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过去看看。”
阿萝也站起来。她把手里的花梗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花瓣碎屑,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裳襟子,把那件洗得白的蓝布小衫整了整。然后她仰起脸,朝萧寒咧嘴一笑——那笑里头,有害怕,有好奇,但更多是一种豁出去的劲儿。“走!”她说,声音脆生生的,“咱们去会会那个刘爷。”
萧寒没说话。他拄着骨杖,迈开了步子,往那道黑沉沉的大铁门走过去。阿萝小跑着跟在他身边,脚步噔噔噔的,像只紧跟着母鸡的小鸡崽。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融进了税关前那堆熙攘的人群里,像是两滴水落进了河里,转眼就分不清了。
铁门上的两个兽头张着嘴,冷冷地俯视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。门外的牌子上那几个大字——“税关重地,违者重罚”——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。
第九卷《天路漫漫》第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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