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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1章 开天路(第2页)

街道很宽,比之前走过的所有镇子都宽。宽得能让十辆马车并排着跑,中间还富余出空地来摆摊子。街面铺着青石,一块一块铺得严丝合缝,干净得像拿舌头舔过的,连一片落叶、一粒浮土都没有。阿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,石面上泛着水光,像刚被人洒了水扫过,但四周又不见扫帚,也不见水桶。

两边的房子很高。最高的有三层,最低的也有两层。屋顶覆着琉璃瓦,碧绿的、金黄的、靛蓝的,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,在斜阳里闪闪光,像鱼鳞,像碎镜。屋檐下挂着灯笼,还没点起来,但那灯笼的绸面光滑得像女人的脸,一点褶皱都没有。有些房子门口摆着石狮子,狮子的眼睛是红宝石镶的,在光里一眨一眨地亮。

街上走着的人,穿着绸缎。男人穿着长袍,袍子上绣着云纹、鹤纹、龙纹,袖口宽大,走路时带起一阵风。女人穿着窄袖的衫子,裙子拖在地上,裙摆上绣着缠枝莲、双飞燕,腰间束着玉带,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作响。他们的脸一张张白白净净的,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,嫩得像豆腐,油光水滑的,连一条皱纹、一个晒斑都没有。他们的步子从容,不疾不徐,像日子多得用不完,像天塌下来都不用跑。

阿萝看着那些人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她的鞋子磨破了,左脚的鞋尖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脚趾头。裤腿上沾着泥巴,泥巴干成了硬壳,走一步掉一点渣。袖口挂着几根草刺,草刺上还挂着干了的草籽。她又扭头看了看萧寒。他的骨杖已经磨得亮,杖身上那些凸起的节疤被磨平了,光溜溜的,像被盘了几十年的老核桃。他的断臂袖子空荡荡的,在晚风里飘着,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。他的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上裂着几道口子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

哥哥,我们跟他们不一样。阿萝小声说。她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怕被街上的人听见。

萧寒应了一声,目光平视着前方,没往两边看。

他们看我们的眼神,很奇怪。阿萝说。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,一道道从四面八方的门廊下、窗子里、街对面射过来,有的好奇,有的鄙夷,有的漠然得像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。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层黏糊糊的蛛网,她想抖又抖不掉。

因为他们没见过我们这样的人。萧寒说,他的声音依然平平的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没见过从沙漠里走出来的瘸子。

阿萝不说话了。她把下巴抬起来了一些,把肩胛骨往后收了收,把腰挺得笔直。她现这样做之后,那些目光似乎不那么重了。她又看了看萧寒——他的脊背也还是直的,左腿虽然瘸,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,骨杖拄下去的力道稳得很,像一棵树在拔自己的根往前挪。

他们走过一家茶楼。茶楼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擦一个铜壶,抬头看见他们两个,手里的抹布停了停。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,嘴角牵了牵,把铜壶往柜台上一搁,转过身去跟掌柜说了句什么。掌柜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,鼻子里哼了一声,又把脑袋缩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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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萝闻到了从茶楼里飘出来的茶香。那香味是清冽的、甘甜的,混着一股子桂花蜜的甜腻。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饿得她胃里一阵抽痛。她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,怀里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,但饼上长了一层白毛,她不敢吃。

她咽了口唾沫,把眼神从茶楼上收回来,跟着萧寒继续往前。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翁看见她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儿怜悯,一点儿嫌弃,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。老翁摇着手里的小铜锣,当当当,当当当,冲她喊:小丫头,买个糖人吃?甜得很哩。

阿萝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她看见那老翁摊子上插着的糖人,一个个做成了仙女、童子、龙凤的形状,黄澄澄的,在夕阳里反着光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又把头扭开了。

别看他。萧寒说。

阿萝应了一声,眼睛却红了。她把眼皮垂下去,盯着自己的脚尖,数着步子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,数到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,那股涩劲儿才从鼻腔里退下去。

街角处聚了一群人。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卖艺的,那卖艺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衫——在整条街的绸缎中间,那件补丁青衫格格不入得扎眼。他正在耍一套把式,两只手各抛着三个铜球,铜球在手里翻飞,一枚接一枚,像一条金色的链子在空中绕。围观的人稀稀落落地拍手,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上。那卖艺的弯腰去捡,一抬头看见了萧寒和阿萝,动作顿了一下。

萧寒也看见了他。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。那卖艺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说不出是惊讶还是认出了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,又低下头去捡地上的铜板了。

阿萝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异样。哥哥,他认识你?

不认识。

那他为什么那样看你?

因为他也是个瘸子。萧寒说。他的目光扫过那卖艺人的左腿——那人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,踩在地上时脚尖点着地,脚跟悬着。

阿萝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卖艺的已经站起来继续耍球了,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这边飘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们牵住了。

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话?

因为他不敢。萧寒说,在这条街上,瘸子不能跟瘸子说话。说了,就会被盯上。

阿萝咬了咬嘴唇。她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这条街这么干净,这么漂亮,这么繁华——因为那些不漂亮的东西、不干净的东西、不繁华的东西,全都藏起来了,或者被赶走了,或者被灭掉了。她看了看路边那些穿绸缎的人,那些人的笑是齐齐整整的,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连嘴角翘起的角度都差不多。

哥哥,她的声音更低了,我们会不会也被……

不会。萧寒打断了她,我们是来开门的。开门的人,不会被盯上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依然很平,但阿萝听出来了,那平底下压着一层东西,像冰面底下压着的水,又冷又沉,一戳就破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边的人看着他们,目光好奇的、鄙夷的、漠然的,像刀子一样刮过来。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妇人抱着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,那孩子大约三四岁,圆乎乎的脸,看见萧寒空荡荡的袖管,伸出手指点了点,奶声奶气地问:娘,那个人为什么没有胳膊?

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,赶紧捂住孩子的嘴,快步走开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有惊恐,有嫌恶,还有一种隐隐的……敬畏?

阿萝不知道那敬畏从何而来。她只是攥紧了拳头,跟着萧寒,一步,一步,走在那条干干净净的青石路上。青石路面映着夕阳,映着她和萧寒的影子——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黑色的河,在白色的石头路面上缓缓地流。

街的尽头,远远地,阿萝看见了一座更高的建筑。那建筑的屋顶是金黄色的,金光灿灿的,像把太阳摘下来扣在了房顶上。建筑的四周环绕着一圈白玉栏杆,栏杆后面站着更多的银甲兵,一排排的,一动不动,比城门那两个还多,还密。

哥哥,那是什么?

萧寒停下来,拄着骨杖,远远地看了看那座金顶建筑。他的眼睛眯了眯,被那金光刺得眼角淌下一滴泪来——或者那不是泪,只是风吹出来的水汽。

那是仙帝的宫城。他说,我们要去的地方,就在那后面。

阿萝望着那座金光闪闪的宫城,忽然觉得腿有些软。不是累,是一种从脚底板升上来的、说不清楚的畏怯。但她使劲站住了,两条腿绷得直直的,像两根插在土里的木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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