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翃穿一件月白直裰,料子寻常,裁剪却极讲究,领口袖口的针脚细密匀净,一看便是宫中针工局的手艺。
待侍者沏了茶出去,吱呀关上门。
“太子爷来啦,请坐,请坐嘛!”倪落翘压低嗓门儿道。
那意思很明确——不必多礼,该怎样便怎样。
昨个儿三兄妹相认,都还没有缓过来,今天脸上还都带着欣喜。
兄妹之间,自然十分松弛,倪落翘更是放松,全然忘了云霄皇上在此。
尚苔藓白了她一眼。然后,目光从季翃脸上缓缓扫过,对着他拱手一礼。
季翃微微颔:“又见面了!”
他起身执壶为尚苔藓斟茶,毫无皇上架子。
茶水倾注的声音细而匀,像春蚕食叶,绵绵密密。
尚苔鲜注意到,季翃斟茶时手腕稳得像铁铸的一般,滴水未溅。
季翃放下茶壶,敷座而言,语气平淡:“太子坐,你们三姐弟相认的事情我已知晓,大喜的事情,以后找机会庆祝,今日要探讨些其它事,可否?”
尚苔藓脸色微微泛红,似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“放开,放开,我们漫谈,随便说,说到哪里算哪里没有限制。”季翃似乎看出了尚苔藓有些局促。
“好!”
尚苔鲜端起茶盏——也许是习惯——他轻轻晃了晃,看着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,淡碧色的水纹一圈圈漾开,就缓解了刚才的紧张。
不过,心中无数念头又接踵而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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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翃这个名字,他在西霞时就听过无数次。有人说他是中兴之主,有人说他不过运气好,赶上了南兆内乱,趁机分了一杯羹。说法不一而足,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——此人不好对付。
尚苔鲜放下茶盏,平静地看着季翃,说:“好茶。”
季翃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笑了起来。他的笑声不大,但很干净,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泉水撞击在石头上,清脆而不刺耳。
古连翘连忙道:“青翘放心,这次会面,你父皇尚继贤不会知道,已经严密地查过了,这里没有他的眼线,我们周围的布哨,如铁桶一般,苍蝇都难以飞入。”
“太子爷果然如古御史所言,是个妙人。我直说了啊——”季翃顿了顿,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,不疾不徐。
“一年多以前,你到南兆开了爿茶庄“尚记茶叶”,卖了四十一种茶叶,见了三百七十二个客人,记了四本账册,画了七张地图,写了二十三封密信送回西霞。没错吧?”
空气忽然凝滞。
尚苔鲜端着茶盏,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压力从雅间的四面八方涌来,不重,却密不透风,像被一张巨大的蛛网裹住,越是挣扎,便缠得越紧。
但他没有挣扎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他喝了一口茶,抬起头,直视季翃眼睛:“陛下既然都知道,为何不抓我?”
季翃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大张羊皮纸,展开,铺在桌案上。
尚苔鲜一眼便认出,那是他画的东丰、西霞、南兆、云霄四国边境的地形。每一座山的高度,每一条河的宽度,每一处关隘的兵力部署,虽然标注得密密麻麻,但清清楚楚。
为了这张图,他以寻找好茶为名,乔装打扮,翻山越岭,跋山涉水,风餐露宿,不辞辛苦,画了整整一年多,用烂了三管笔,熬了无数个通宵。
他记得每一个细节,甚至连打翻烛台时溅上去的那一点墨渍——在东丰大营旁边——他都记得十分确切。
“抓你干嘛?巴不得奉你为云霄的座上宾。”季翃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,指尖沿着东丰与西霞的边境线缓缓移动,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。
古连翘笑笑:“青翘,你不用担心,你的那张原图还在你封存的柜子里,皇上手中的这张是复制的,我让御史中丞李坊蒙着画了一个多月,然后才制成的这张羊皮图。”
尚苔藓呼出一口气,心中石头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