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行馆的窗棂被夜风撞得轻轻作响。
卫菡倚坐在灯下,案上的烛火跳动不定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明忽暗,皇上,在外议事,此刻便只她一人。
昨夜和秦璋离开那处院落之后,她便始终没能彻底安下心来。
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白日和魏延相见的一幕幕。
少年谦卑恭顺,谈吐温和,一心惦念凉州寒门子弟,一副洗尽铅华的模样。
可他话语里偶尔的亲切感,如同一根羽毛,时不时的在她心上上抚去,不轻不重,却叫人难以忽视。
她活过一世,也接触过一年前的魏延,不敢说十分,但也有七分了解这个弟弟。
那是被魏家倾尽资源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,少年得志,胸藏机谋,就算遭逢贬谪,心底的傲气也绝不可能一朝之间尽数磨碎。
第一次见他,便是个能伸能缩之人,擅长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,擅长示弱。
只可惜他那双眼生的实在不柔弱,即便眼中含着泪,可细究之下,那里头更多沉着的是死寂。
坠崖磕伤头脑,性情大变?这理由足够有说服力,但……听着耳熟。
即便对自己的事记忆模糊,也不该冒出那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言辞吧。
那昏睡多年的植物人苏醒,也不会保持着古人的说话风格。
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想,每多想一分,便沉重一分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今夜便寻机会去见他,可夜色已沉,凉州夜禁森严,深夜造访于理不合,反倒容易惹人闲话,打草惊蛇。
若是自己贸然前去,一旦对方有所防备,便再也试探不出半点东西。
她也不知,若自己猜测是真,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了。
卫菡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也罢,不急在这一晚。
等明日天光放亮,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,以亲人的身份去郡学探望这位遭贬的弟弟,便再合适不过。
只是不知为何,沈令微迟迟没有回房。
海雁早已回来复命,忙着清点整理随行物件,唯独不见沈令微的身影。
卫菡心中掠过一丝疑云,转念一想,许是被什么琐事绊住,便暂且按下,没有派人四处去寻,毕竟这个姑娘是有主意的,真将他当个丫头,日日扣在身边反倒不好。
烛火燃过半截,灯花噼啪轻响。
她吹熄烛火,躺卧榻上,却睡得并不安稳,半梦半醒之间,浑身湿热,她迷蒙的睁开眼,感知逐渐清晰,她下意识的抵住男人的胸膛,难受的嘤咛一声,被堵住了嘴巴。
一夜辗转,终是熬到天色明亮。
凉州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寒意,薄雾笼罩整座城池,街巷之上慢慢响起早起百姓的动静。
卫菡睁眼时,天光大亮,她浑身像是被撵过一般,不是难受,但也不舒服,始作俑者起的比她还早,身侧的位置都凉了,也不知出去多久了,倒是没吵醒她。
她心里装着事,即便昨夜累的厉害,今早也是早早起身。
吩咐海雁备上一点吃食与御寒的薄料布匹,算作姐姐探望贬谪在外弟弟的一份心意。
“备车,去郡学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凉州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,一路向着郡学方向行去,卫菡坐在车厢之内,指尖微微攥紧,心绪沉静。
今日,她要亲自看一看,更要验证明白,这个躯壳里面,到底还是不是魏延。
马车缓缓停下,车帘被仆从撩开一股带着尘土寒气的风迎面扑来。
卫菡扶着海雁的手臂走下马车,抬眼望向眼前的郡学。
算不上恢弘气派,院墙是土坯夯筑而成,墙皮多处剥落,大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刻着凉州郡学四个字。
院内隐隐传来少年读书的诵读声,朗朗书声混着外头街巷的喧嚣,一静一闹,分外分明。
随行仆从捧着礼盒,里面是备好的糕点熟食、御寒布匹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