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家农舍,鳞次栉比。
夜火微亮,天幕沉暗,家家户户次第亮起灯火,炊烟袅袅,裹着沉沉蓝黑的夜色,悠悠向着远方飘散。
正是晚冬渐入早春,白日里的凉州,天空尚且清亮蓝透,待到夜幕垂落,天地便换了一副模样。
抛开地域的贫瘠、民生的拮据与世间种种成见不谈,单论这一方水土,实在是一处适合安居之地,归隐自然的绝佳之地。
无关脚下厚重的黄土,也无关墙垣残破的土屋,而是这扑面而来的、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,令人心生眷念。
卫菡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久远的回忆。
她小时候曾在姑婆家度过一个暑假。
记忆久远,她只记得,当年姑婆一家做生意失败,家中境况一落千丈,变卖城中楼房才还大半债务,再也没有余力东山再起,只能领着一家人回到乡间老家,减轻负担。
那是他们回乡的第二年,父母带着她前去探望。
时至今日,那条乡间小路依旧清晰印在她脑海之中。
乡间夜里没有路灯,可月色落在泥土路上,四下敞亮,小孩子都怕夜色,可乡间的夜晚,有村民互相串门,家家户户大门敞开,光亮十足,即便是到没有人烟的小路上,月光都足以将路照亮,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在外疯跑玩闹,一点也不害怕夜晚魅色。
她当时就是跟着姑婆的孙子,也就是她的表哥,爬过树下过河,折一根纤细树枝,胆大的去戳田埂间蛤蟆的屁股。
那蛤蟆懒,不戳它不动,一动,又吓得人吱哇乱叫。
乡野的夏夜少有蝉鸣,倒是蛐蛐接着力,是不是叫两声来彰显存在,吸血的蚊子不要命的在她手臂上叮出豆粒大小的红肿包块。
如今再回头望去,在漫长枯燥的求学岁月里,那个暑假,和表哥奔走在乡间土路的时光,竟是她一生之中最为松弛无忧的一段岁月。
童年……
属于一个孩子最纯粹无忧的年岁。
卫菡渐渐沉入回忆,唇角不自觉浮起一缕浅淡笑意。
她深吸一口河畔清寒的凉气,近乎本能一般轻声叹道:“再苦不能苦孩子,再穷不能穷教育。”
魏延身子骤然一僵,眼皮狠狠一跳,飞快转头望向她。
可入目只见卫菡神色安然,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句寻常闲话。
大白话而已。
魏延在心底慌忙宽慰自己。
并非只有后世才有这样的言语,前人自有前人的处世智思,哪里会所有古人开口便是满口之乎者也,那是刻板印象。
心念刚落,便又听见卫菡缓缓续上话音。
“凉州一地,百姓缺少一条出路,朝堂之上有没有政策帮扶,我无从插手,可孩童求学一事,我既有财力,亦有话语权,便由我来资助。”
魏延听得心头震颤,这一路过来,她半晌无话,他私心里都以为这位贵妃娘娘莫不是大话放在前面,此刻安静下来细细想过后悔了。
一边唾弃自己小人心肠,一边又在心底摇头苦笑,大声鼓掌。
豪气啊……让他碰上真的富二代了。
同样作为魏家的孩子,他只能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去劝说这些孩子的家长让孩子上学,可他的姐姐,一上来便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。
他为啥没钱呢?说来,也是他这个人有底线,有道德,有人物弧光。
既然打定主意要和魏家划清界限,又怎么能继续用魏家给的钱呢?
他现在在啃老本,也真真实实的体会了一把古代牛马拿工资的日常。
“阿姐,你打算如何着手?”玩笑归玩笑,言归正传,他看向卫菡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敬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