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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分不清，此刻站在这里、说出这句话的，究竟是那位大唐高僧，还是那位金蝉子，又或者两者根本不分彼此。十世轮回的记忆彻底苏醒，层层交织在一起——那是久远又怀念、陌生又熟悉的过往，前九世穷尽一生未能踏足的终点，如今终于在此生圆满达成。

“嚯，这天上可真热闹啊。”

哪吒仰头望着天空，脚步一旦跨过某个界限，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，刹那间，西天灵山那不愿被世人发现的、被遮掩的真实景象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
天空已不再是寻常的晴空湛蓝或是乌云密布，而是被两种宏大而对立的力量切割、占据。

整片西方天幕，被那庄严神圣、却又暗藏怒火的金色佛光所笼罩。祥云之上，密密麻麻凌空悬浮着无数莲花宝座，上面端坐着无数金身罗汉、宝相菩萨，宛如铜墙铁壁，肃穆不可撼动。佛光之中，隐约可见天龙盘绕、金鹏展翅，更有那佛门的护法金刚手持巨杵，如同山岳般巍然屹立。

而在对峙的东方天际，则是星河璀璨，仙罡凛冽。二十八宿星官各执法宝，依周天星斗方位列阵，星光交错如网，结成玄奥大阵。雷部的众神周身电蛇游走，雷鼓声沉闷如龙吼；火部的神将们烈焰缠身，映得半边苍穹赤红如血；更有数不清的天兵天将，身披金甲，手握神兵利器，阵列森严，杀气冲霄。

仙云翻涌间，隐隐浮现出巍峨天宫的虚影，与那金色佛光壁垒遥相对峙，寸土不让。

天幕之上，佛光与仙罡无声交锋，激烈碰撞，迸发出刺目耀眼的光芒和令人心悸的涟漪，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股压迫感下微微震颤。

在这令人窒息的宏大对峙边缘，哪吒一行却显得如此渺小，仿佛一粒尘埃飘荡在风暴周遭。若是按照原定路线，他们本应先前往灵山脚下的玉真观，由观里那位专门负责接引取经人的金顶大仙指引，沐浴斋戒，清心净身，才能踏上灵山。

然而，当他们来到本该清幽祥和的玉真观前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死气沉沉。

道观大门歪歪斜斜半开着，屋檐墙角挂满了蜘蛛网，台阶前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清扫。就连那株传说中由金顶大仙亲手栽种的灵檀古树，这会儿也蔫头耷脑，枝叶枯黄。这哪里还有半点仙家道场的清净雅致？分明就是一座被遗弃已久的破败空观。

原来，这金顶大仙虽是天庭派在灵山门口的看门人，用来监听佛门动向，可暗地里早就被佛门收买了。这次天庭下狠手整顿门户、清除内鬼，像他这样屁股不干净的人，哪还能有好下场？早被天兵天将缉拿，押回凌霄宝殿受审去了！

只是从观门前那些打斗留下的坑坑洼洼来看，显然这金顶大仙被抓前也没少挣扎，但终究无济于事。

唐僧望着眼前荒凉的玉真观，又抬头看了看那乌云翻滚、佛光仙罡激烈对峙的天空，神色凝重，双手合十，低声诵起经文。看这情形，前路似乎只剩下一条——直接踏入这风暴的中心！

没有仙乐迎接，没有梵音开道，他们如同闯入狂风暴雨中心的几叶扁舟，周遭是佛光与仙罡无声咆哮、疯狂撕扯的恐怖漩涡，每往前一步，仿佛都是踏在即将崩裂的虚空上。

但在唐僧的带领下，众人没有丝毫的迟疑或是退缩。终于，那座象征佛门至高圣地的大雄宝殿，巍然矗立在眼前。

即便如今外敌压境、风雨欲来，它依旧不减半分威严与气势。殿宇高耸入云，金光万道，瑞霭千条，巨大的黄金柱上，盘绕着栩栩如生的护法天龙，琉璃瓦流转着七彩佛光，殿门两侧的浮雕，刻画着佛陀降魔、割肉饲鹰等典故，恢宏壮丽得令人屏息，远非黄眉老怪幻化出的那座小雷音寺所能比拟。

然而此刻笼罩大雄宝殿的气氛，却不是往日的宁静祥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压抑的气息，仿佛暴风雨前的寂静。显然，佛门绝大部分的精力和心神，都集中在云霄上与天庭仙神剑拔弩张的对峙，整个灵山都处于紧绷的状态，连这平日庄严肃穆的宝殿，也显得空旷冷清。

大雄宝殿近在咫尺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，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哪吒抬眼望了望那巍峨肃穆的殿门，又侧过头，瞥了一眼站在身旁、紧攥着九齿钉耙、鼻尖微微冒汗的猪八戒。

“猪哥。”哪吒压低声音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少有的关切，“前面……恐怕不太平。要不你就在这台阶下等我们？或者……找个地方先躲一躲？”

他心里清楚得很，待会儿推开那扇门，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佛陀的怒火，甚至很可能是如来佛祖亲自出手的滔天风暴！而对猪八戒来说，他的念想从来都不复杂，不过是回高老庄搂着媳妇儿过安稳日子，真犯不着跟着他们蹚这趟浑水。

猪八戒一听，那对蒲扇似的大耳朵顿时扑扇了两下，圆滚滚的眼珠子滴溜一转，先是扫过哪吒脸上那一抹藏不住的担忧，又悄悄瞟向那殿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咕噜声。

他当然明白哪吒的意思——这扇门背后，十有八九就是条不归路。天上，天庭与灵山打得昏天暗地；地上，金蝉子又摆明了要跟佛祖清算五百年前的旧账……他要是跟着往里闯，鬼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！

可当他再次望向那扇像巨兽血盆大口的大雄宝殿殿门，看到唐僧眼中那双已化作冰冷琉璃、毫无情绪的眼眸，看到孙悟空眼里压了整整五百年的熊熊怒火，连哪吒都把火尖枪攥得死紧…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冲上来，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砸了个稀巴烂。

天庭……那个地方，对他来说，并非全然是美好的回忆。他曾是天蓬元帅，管过天河八万水兵，也曾威风八面，跺跺脚星河都得抖三抖！天庭的琼浆玉液，蟠桃仙果的滋味，和那帮老伙计插科打诨的日子，甚至守着天河数星星的无聊光景……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，像沉在水底的碎片突然翻上来，带着点又远又酸的暖乎劲儿。

可最终呢？一纸贬令，他被削去仙籍，打入凡间，投了个猪胎，成了这副人不人、妖不妖的模样，受尽冷眼与嘲笑。曾经的荣耀、尊严、体面，全都成了笑话。

想到这里，猪八戒心头那点遥远而酸涩的暖意还未完全浮现，便被一股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恨意彻底淹没！

“算来算去……”猪八戒胸膛剧烈起伏，声音低哑，“这笔烂账！到最后，还不是都得算在灵山这帮秃驴头上！”

他狠狠啐了一口，语气嘶哑却充满愤怒：“要不是他们搞出这么多阴谋诡计！要不是那群和尚整天算计这个、陷害那个！俺老猪当年撑死了也就是挨顿板子、罚点俸禄，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？被贬下界不说，还落得个猪头猪脑的丑模样！俺这一肚子的憋屈……全是他们害的！”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0。0到灵山了！开心！

第133章

小爷要入殿！

猪八戒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要把肺腑里积压多年的怯懦和犹豫全都吐出来。他转头看向哪吒，用力而坚定地摇了摇头，那肥硕的猪脸上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、却带着一丝莫名解脱的笑容，眼神透出一丝久违的决然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。

“哎！等等我！老猪我好歹也走了这么多年，十万八千里都走过来了！临到末了，不就是灵山大殿吗？不就是找佛祖老儿算账吗？”猪八戒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，努力摆出几分当年天蓬元帅的威风，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，“俺老猪倒要瞧瞧，他们灵山的手，到底有多黑！”

说到这里，他不再多言，也不再回头，只是握紧了那柄曾象征天河水军威仪的九齿钉耙，迈开粗壮的短腿，吭哧吭哧地跟上了唐僧与孙悟空的脚步。

他不知道前路是魂飞魄散还是万劫不复，但此刻，他只想站在这风暴的中心，用自己的眼睛，亲眼看看这一切恩怨的终局。

正当他们一步步拾级而上，准备踏入这象征着终点的大雄宝殿时，殿门前忽然传来一声沉喝——一位身材魁梧、满脸虬髯、手持金刚降魔杵的守山罗汉猛地一步跨出，拦住了去路。

这罗汉显然早已被外界剑拔弩张的局势搞得神经紧绷，一双虎目如电扫视着这群风尘仆仆、却又气势不凡的来客，尤其是哪吒手中那柄泛着火光的火尖枪，还有孙悟空身上压抑不住的桀骜气息，让他更是心头一紧，声如洪钟地喝问道：“尔等何人？此乃大雷音寺大雄宝殿，佛祖清修之地，岂容擅闯！速速报上名来！”

就在这肃杀紧绷的气氛中，一阵清越平和、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笑声，突然打破这份凝滞。

笑声来自队伍中间——那位身披锦斓袈裟，一路风尘仆仆却始终神色平静的僧人，唐僧。

只见他缓缓抬起头。

他脸上那历经风霜磨砺的平和与慈悲未曾改变，但此刻却仿佛被一层清冷神圣的流光覆盖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眼——那双原本温润悲悯的眼眸，如今竟化作一对剔透空明、宛若琉璃的宝瞳！

眼瞳深处，仿佛有万千梵文流转生灭，映照出大千世界的虚妄与真实，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与因果。

笑声渐渐散去，那对琉璃般的眼眸，静静地锁定了面前那位警惕万分的罗汉。

“你问贫僧的名字？”不再是那个谦和的东土取经人唐三藏的声音，而是一种亘古、宏大，仿佛穿越了无尽轮回时空的漠然声音，在大殿前回荡：“吾乃释迦座前，金蝉子是也。”

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，瞬间劈在那守山罗汉的心头。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，“金…金蝉子？！”

金蝉子的大名，在灵山可谓是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那位守门罗汉心头一震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五百年前的旧事——当年，正是这位释迦牟尼亲传的二弟子，带头质疑如来权威，公然抗命，最终被佛祖亲手打入轮回苦海，直至神魂俱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