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序舟对她总是任劳任怨的。不管是在学校里让他帮忙去校门口取外卖,还是下了课之后把书包丢给他背,抑或是坐在他小电动车的后座把他当作司机,总而言之,他做她的“家生仆”已经很久了,年年岁岁里一句怨言都没对她说过。
其实早在一开始,林沚对陈序舟是不待见的。
七岁那年的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,林沚坐在自家的小别墅里,等着陈温韫给她做好她最爱吃的牛油果冰。可是那天,她撑着手端坐在厨房岛台那,看见推过来那碗牛油果冰,似乎是比以前的要少一些。其实没少太多,但林沚总感觉没有以前的那么多了。与之而来的还有第二碗牛油果冰,份量和她的那碗差不多。
陈温韫把勺子递了过来,“家里只剩下两个牛油果了,新的还没买。这一碗,是给一位新到来的弟弟的。你爸去接他了。”陈温韫又看了看手表,“应该快到了。”
那是林沚此生第一次听见陈序舟的名字。她看着碗里正在融化的冰,问陈温韫,“他从哪里来的?”
陈温韫那时候是这么说的,“你就把他当作是你的弟弟就好啦。”
林沚脑海里重复了两三遍陈温韫方才说话时不经意间没藏好的迟疑,随即又默念了两遍“弟弟”这个称呼,她搅了搅碗里的冰沙,没好气地“哦”了一声。也是从这天开始,她爱吃的冰沙换成了葡萄味的。
不常回家的父母居然在外面还养了个弟弟?还和她妈妈一样姓陈?
她那“没好气”并不是平白无故的,在她看来,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弟弟”简直就是一个不速之客。
冰沙还没吃两口,家里的门铃就响了。林沚很懂礼数,便放下了手中的勺子,趿拉着拖鞋,“哒哒哒”地跟在陈温韫的身后来到了家门口。
“序舟——”
妈妈的声音很甜,就像平日里唤她名字那样的甜,林沚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,她冷着眼,看向那个站在她父亲身边背着书包的男孩子。
他那双眼睛有点好看,是浅蓝色的,这是林沚对陈序舟的第一印象。
她看了看妈妈,又看了看爸爸,有点摸不着头脑——奇怪?爸爸妈妈的眼睛都是偏浅棕色的,怎么偏偏生出来了个浅蓝色眼睛的陈序舟呢?后来那晚,她听见陈序舟叫她母亲“姨妈”,于是这谜底也就解开了。她也没去多问他的身份,母亲没在第一时间里告诉她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。她也没有姨妈,所以,林沚把他当作成了一个借住在这里的远房表亲。
*
陈序舟默不作声地修理完了空调,“滴”的一声响起,空调恢复了工作,开始呼呼往外吹冷气。
趁着陈序舟洗完手拿纸巾擦干的空隙,林沚拿着玻璃杯,像是献殷勤似的走到陈序舟的身边,说:“辛苦啦,渴了——”
林沚话还没说完,只见陈序舟忽然来了个让人措不及防的转身,这一下,林沚手中那杯冷水随着惯性一道,洒向了两人并不算太远的距离里,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陈序舟刚刚新换好的衣服上。
又一次四目相对。
林沚看着手中少了一半水的玻璃杯,将它递到了他的面前,顶着尴尬,说:“喝吗?”
最后,陈序舟当然是接过了那杯水的。
他一饮而尽。
正准备去把杯子放到餐桌那时,林沚抢先一步将玻璃杯拿走了,“我来我来。”
她当然不是什么“冒失鬼”。往常,她在陈序舟面前大多都是一副“命令者”的冷山姿态,或者,更像是把陈序舟看作是自己的“助理”。只是今日不同往时,她觉得她理应热情待他一番,尽管,她向来不熟练这套。
陈序舟在外受到了多少冷眼,她不是不知道。被无数人所看好可以直夺金牌,然而却在最后落得了个银牌。就好像所谓的天才射击少年不过是媒体的盲目鼓吹而已,昔日的种种成就,不过是昙花的一现。
网络上长长短短的唏嘘,他又不是看不到,他不似往日里那般样子,或多或少地是受到了那些新闻下评论的影响。
陈序舟直接换了一件衣服,将湿t恤丢进了洗衣机里。
林沚正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刚拿出吹风机准备吹头发,手腕处的疼痛感让她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刚刚那下,好像真的扭到手腕了,此时拿着吹风机,稍微使点劲,好像就有点受不了。
“要我帮你吹头发吗?”镜子里,陈序舟探出了头。透过镜子看过去,他整个人正靠在门框上,有点随性散漫的意思。
他好像在一瞬间里恢复到了往日那般。
林沚没拒绝他。顶着一头湿发的难受感觉很不好,她很自然地将手中的吹风机递到了他的手上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吹风机的呼呼声在这间不算太大的浴室里响起,林沚没看向站在她身后正低头为她轻轻吹头发的陈序舟。
不过从前,她是敢去看他的。
且这倒也不是他第一次帮她吹头发,高中时,她曾使唤过他做这事。
她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穿梭,每一下,她的心都好像有一阵微弱电流经过。
林沚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……?”她故作踌躇,在吹风机的风声中似有似无地说,然后又故意停下,没有把话说完。
陈序舟当然听清了她的声音,毕竟,从前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吵闹环境里,他总能准确的捕捉到她的讯号。更何况,现在还是在这间只有他们的拥挤浴室里。
他关掉吹风机,浴室瞬间安静。
看向镜子里的她,他说:“没那个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