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眼神相撞,白栖枝顿时就明白屋内是怎么回事。
她淡淡点了点头,在春花的搀扶下离开了。
不久,经常伺候沈忘尘的那几个佣人鱼贯而入,为他褪下弄脏的衣袍、清理下身,再换上干净的衣物。
整个过程中,沈忘尘都像是死人一样任人摆弄。
他知道,白栖枝肯定闻到了那味道。
他平生最好脸面,不肯在人前露出任何狼狈失态的一面,这种情况在白栖枝面前更甚。
他甚至害怕白栖枝光华的阴影将他吞噬。
哪怕事情闹到如今这般田地,她还是在顾及着他的脸面,就因为她顾及着他的脸面,才没有人让人进去取那带着催情香的香炉,但凡众人看一眼屋内的景象,就会明白一切。
可是她没有,她甚至是因为害怕他身体遭不住,才会一拳打碎窗户,用手一块块地去掰那些碎木。
虽说这窗棂不厚重,但一拳打碎的话也是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,沈忘尘连想都不敢想,她的骨头硬生生砸在那块木板上会有多痛,那些薄而锋利的东西割在她皮肉上时会有多痛。
是他对不住她……
倘若他能死在倒地的那一刻就好了,这样他就不用再狼狈地苟活了。
他到底为什么会同意让父亲打断自己的腿啊?
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啊?!
摧心剖肝地痛催的眼眶酸软,在沈忘尘自己还无知无觉的时候,他的眼角就已经沁出一滴泪来。
此时此刻,沈忘尘终于明白林听澜为什么会害怕白栖枝了。
因为他们都是阴暗的,他们是阴暗的胆小鬼,他们在阴暗的地方待久了,见到阳光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明亮而是刺目,是那种恨不能将他们眼睛挖出的刺目,是那种恨不得将他们身上的阴影悉数剥夺殆尽的刺目。
这样的光华,叫他们这两个终年生活在阴影处的人,怎么能不害怕?
“主子……”芍药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掉眼泪,她有些手足无措。
在她的印象里,主子一直是个温润的、处变不惊的人,哪怕遇到什么事都自持一段风流态度,从不会露出疲态、倦态,甚至连一双腿被活生生打断的时候,他也只是紧咬着牙咽下口中血沫没有哭。
她一直以为主子是不会哭的。
可如今,看见沈忘尘红红的眼圈,看着他一双总是如茶雾般温柔的眼眸中沁出一滴眼泪,她竟有些害怕——难道主子开始喜欢白小姐了么?
芍药不敢再想,等到一切收拾完毕,她屏退下人叫人备下两份药酒,一份送到白栖枝那处,一份送到这里来,旋即自己则留在沈忘尘身边侍候着。
方才她看到了,主子的腿因为摔倒地上而满是紫青,应该用药酒揉去瘀血。
“芍药。”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时候,沈忘尘开口了,“推我去看看枝枝吧。”
“是,主子。”
风雪已止,一路上,连寒鸦鸟雀的声音都没有,整个林府静的可怕。
芍药已经不明白主子对白栖枝究竟是什么态度了。
一开始,主子说这小姑娘不过是一只来乞活的幼兽,根本不值一看。
后来,主子说这人是个不世出的人才,可惜她不是男子,可恨她不是男子,不然自己一定要教得她入仕为官,他要在她身上延续他的过往,走向他的将来。
再后来,主子说是他错了,她到底不是他,她是一只小白鸟,她应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,他要放过她了,他也要放过自己了。是他败了。
现在,主子又因为她流下一滴泪来。
芍药真不明白主子对这位白姑娘,这位林家的主母是个什么意味了,他们明明应该是相互博弈的,可现在主子心软了,主子放过他了。
这还是主子第一次自己放过一个人呢。
思量间,两人已走到西厢房,门里头,春花正给白栖枝上药。
白栖枝痛得泪眼汪汪的,恨不得要把自己整个小臂斩断,这样她还能少一些凌迟般的痛楚。
“笃笃笃”
稍显沉重的敲门声响起,白栖枝忍着泪意开口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、凶一些:“谁?!”
“枝枝,是我。”
门外传来沈忘尘轻柔的声音,白栖枝和春花懵懵懂懂地对视一眼:“进来吧。”
门开,沈忘尘的木轮椅上沾了雪,进入烧了地龙的屋子,顿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两人停在桌前,沈忘尘衣衫整洁地坐在她身旁,芍药则是做完事就告退。
白栖枝再次懵懵懂懂地和春花对视一眼。
春花:我是不是现在不该在这里了?
春花将沾了药酒的棉花放到帕子上,也跟着起身告退。
白栖枝就看着沈忘尘很自然地捏起那团湿漉漉的棉花,做势就要握她的手腕。
白栖枝:飞速抽走。
“我不碰你。”沈忘尘放下手,微微一笑,用哄小孩子般温润的声音温声道,“把胳膊伸出来,再不上药的话,就要留疤了。”
白栖枝看着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,半信半疑地伸出自己的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