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很长,尽头能看见一点点灰蒙蒙的天,和码头起重机的模糊影子。
“我听到奶奶昨天又咳嗽了,很晚都没睡。”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,“我给她留了半杯水,放在床头了。希望今天能找到点有用的药,或者只是一块干净的布也可以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玩偶,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绣花的裙边,“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,安妮。你肯定知道怎么办,对吧?”
就在这时,他好像看到玩偶那双用线缝合出的黑色大眼睛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,然后在埃里克再次看过去时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呆滞的黑色。
埃里克停下脚步眨了眨眼,又凑近些,更加仔细盯着玩偶的脸看了会儿。
可玩偶还是那样,歪着头,绣线眼睛空洞地和他对视着,嘴角那抹绣上去的微笑弧度也一点都没变。
大概是自己眼花了吧。埃里克想着,又揉了揉眼睛,重新抱紧玩偶。
这么想着,他心里却难免生出些失落,其实要是安妮能真的活过来也很不错,可惜,安妮终究只是个人偶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加快了些,铁皮罐子在手里轻轻摇晃,发出单调的碰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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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在一个多月前,靠近钻石区边缘的一条特别脏的后巷里捡到安妮的,那时安妮正被放在一个被雨水泡烂的硬纸箱旁边。
那天他运气很差,翻了好几个垃圾桶,只找到一点发霉的面包边,还被人驱赶了两次。
天阴沉沉的,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了。那时的他又冷又饿,走到那条平时不太来的后巷时,几乎想蹲下来哭,但他忍住了,奶奶说男孩子要坚强。
也就是那时候,他就看到了那个玩偶。它躺在湿漉漉的碎石和烂泥里,蓝色的碎花裙子脏了一大片,金黄色的纱线头发沾着深色的污渍。但它的脸是干净的,甚至可以说崭新。那双大大的绣线眼睛,在灰暗的光线下,好像也正看着他。
埃里克当时愣住了。他见过别的孩子拥有的那些玩具,破旧的皮球,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士兵,但他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。
更何况这种玩偶看起来就很贵,不像是该被丢在这种地方的东西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要是把这个玩偶捡回去,卖给街角那个收旧货的老太婆,也许可以换点钱,买一块不那么硬的面包,或者给奶奶买一盒最便宜的咳嗽糖浆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玩偶从泥水里拿起来。布料是湿的,入手的感觉很凉,但摸起来质地比他想象的好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玩偶身上的泥点,一抬眼就看到玩偶歪着脑袋,黑眼睛正对着他。
也就是和玩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,一些想法忽然浮上心头。
他每天翻找垃圾,躲避其他孩子的欺负和嘲弄,听着奶奶压抑的咳嗽声入睡。没有人听他说话,没有人看他一眼,他像这个城市角落里一片无声无息的影子。
一点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,他忽然紧紧抱着湿冷的玩偶,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纱线头发里,肩膀轻轻抖了起来。眼泪在看不见的地方止不住地往外冒,混进玩偶裙子的污水里。
他忽然就不想把玩偶卖掉了,或许让这个玩偶成为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也很不错。
他把它偷偷带回教堂后面的栖身之所,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水,小心地洗了洗它的裙子和头发,放在通风处晾了好几天。
他给它起了名字,叫“安妮”,这是他以前在捡到的破烂童话书里看到过的一个公主的名字。
从那天起,安妮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,他所有不能跟奶奶说,更不能跟其他孩子说的话都会说给安妮听。高兴的,害怕的,难过的,希望的。
他到哪儿也都带着它,即使是睡觉也把它搂在怀里。
安妮不会嘲笑他,不会抢他的东西,不会骂他怪胎,安妮永远安静地听着,歪着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,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是孤单一人了。
埃里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,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玩偶搂得更紧了些,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。
他已经走到了码头区的边缘,隐约能闻到咸腥的风和鱼市传来的难闻气味。
“快到了,安妮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堆积的货箱和忙碌的起重机阴影。
“今天一定会找到点好东西的。为了奶奶,也为了你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铁皮罐子在手里轻晃,怀里安妮的脑袋也随着他的走动脑袋一点一点。玩偶的嘴角在码头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似乎又拉长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