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她疏忽了,忘了这直棂门是两面可以移动的,她栓上了正门,却忘了检查边门,他不费吹灰之力,就从另一边进来了。
撑起身,郗彩惊恐地往后挪动,新婚夜都没这么害怕过,怕这病秧子忽然发狂,一下子扑上来掐死她。
她交叉手臂,抱住了前胸,警告道:“你别乱来,要是敢乱来,我就叫了,叫得阖府都听见,让你没脸做人。”
他却笑起来,“你叫得越响亮,我明日越是挺直腰杆,若是不信,你便试试。”
真是好不要脸啊,可她现在顾不上生气,只觉得恐怖,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。
垂眼打量这小榻,快速权衡过,两个人是睡不下的,他垂手掀开了她的被子,“走,回内寝。”
郗彩说不,“我就是想自己睡,我不想同你睡了,今晚我要在小寝过夜。”
“那明晚呢?”他阴沉道,“明日一早,我就命人把这隔断拆了,你且想好,明晚要睡哪里。”
反正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,还怕什么!
郗彩道:“明晚我睡书房,我让人搭一张床,我要一个人睡。”
“我夜里吵着你了?”他问,“为什么要分床?”
郗彩气道:“我好好一个女郎,每日给你暖床算怎么回事!我白天伺候你还不足吗,夜里就不能让我自己睡?”
他沉默下来,只是看着她,半晌没有说话。
郗彩觉得可能自己这番据理力争,卓有成效了,就等着他良心发现,回头是岸。结果她还是高估了他,这奸佞毫无人性,启唇说出来的话真是让她绝望,“不能。既然嫁给了我,你就得与我生同衾,死同穴。”
真是活见鬼!郗彩想起他曾经的戏言,宣称要带她一起下阴曹,看来不是开玩笑,他是真有这想法啊!
她回过身,慌忙抓住了榻头的两根横杆,“你今日说破了天,我也不回内寝。”
本以为态度坚决,他总拿她没办法了,然而转瞬她就明白了她的坚持有多可笑──
他居然徒手折断了那两根杆子!
断裂下来的部分被她握在掌心里,像握住了世上最大的空虚。
然后还没等她反应,他忽然弯下身,一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,猛地将她抱了起来。动作很快,手臂因发力而轻颤,可他抱得极稳,不由分说把她抱回了内寝。
第28章
郗彩傻了眼,实在难以想象,这药罐子竟然把她抱起来了。
究竟是哪里弄错了?就在昨天,他从重狱里出来,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,她虽然不信他当真病得那么厉害,但也不怀疑他确实虚弱。
然而现在,他忽然像被鬼神附体一样,居然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,到底是她一直以来小看了他,还是他气急攻心,回光返照了?
害怕他体力不支,中途把她扔在地上,她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挂在他脖子上。他走一步,她的心就哆嗦一下,起先是对他忽来的神力表示费解,然后便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,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她。
不会恼羞成怒,霸王硬上弓吧!那她的清白,岂不是要止步于今晚了吗?
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,他已经把她扔上了绣床,似乎这短短的一程,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然后人忽然崴倒,昏沉沉极速地喘息,饶是如此也拼尽全力,把她做的怪东西踢到了地上。
郗彩盘腿坐着,错牙盯着他,实在弄不懂他为什么对同床共枕有那么深的执念。
两下里都不说话,暗涌却犹如激上了悬崖,良久他才瞥了她一眼,口气阴森地警告她:“再有下次,我定不轻饶你。”
好家伙,这话说的,仿佛她触犯了天条。
郗彩道:“刑律上规定了吗,成了婚就不能一个人睡?你要人作伴,若是不喜欢我做的美人,我可以给你找个活的。莫说中原女郎,就是新罗婢、昆仑奴,都不在话下。”
他缓了半晌,才勉强支起身子,脸色看上去阴沉唬人,“在这侯府,我的话就是刑律。我知道你嫁我是情非得已,但你不该用这假人来辱我。但愿夫人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,否则我就该怀疑,对你和郗家过于仁慈,到底值不值得了。”
这番话很有威慑力,但郗彩并不吃那套。
“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夜里喘口气,怎么就惹得侯爷大动干戈,还要迁怒郗家?”她哼笑一声,上下打量他,“嫁进侯府之前,人人说侯爷体弱多病,叹我命不好,起先我也是这样认为,可今天我却看明白了,所有人都错了。偌大一个我,侯爷说抱就抱,神力分明不减当年。所谓的旧疾缠身,怕只是为了混淆天下人的视听,让自己更有转身的余地罢了。”
他冷冷看着她,强撑着坐了起来,“然后呢?你打算如何?”
她一哂,“不打算如何,至多告知爹娘,从今往后不用为我费心了,我的夫君身强体健,绝不是个短命鬼。”也可能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,她居然视死忽如归,“有本事,你就杀我灭口吧。”
杨训凉笑着点头,“很好……极好……你装了这么久,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。”
这算是已经撕破脸了,反正她早就做好了准备,最坏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,至少给爹爹留下个弹劾他的机会。万一运气好,争取到严查他,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,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,只要被爹爹逮住机会,就一定能够扳倒他。
于是昂了昂脖子,打算对抗到底,郗家儿女从来不惧死。
可是……是不是她眼花了?怎么看见他唇角缓缓有鲜红的一缕滴落下来,一滴、两滴……
他吐血了!
她目瞪口呆,大惊失色,心想他不会要死了吧,现在就死吗?她还没准备好啊!
手忙脚乱给他擦拭,擦得自己满手是血,尖叫着:“郎君你怎么了?来人,快来人……”后面的话,被他捂在了掌心里。
“噤声。”他脸色惨白,嘴唇却被染得鲜红,气喘吁吁道,“别让人知道,我常这样,没什么要紧。”
郗彩怔怔点头,等到定下神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眼里裹着泪,不是心疼他,是活活吓出来的。
她从没见过有人在她面前吐血,一滴一滴,生命以最直观的方式流逝,实在很可怕。刚才和他的针锋相对,到现在却变得有点心虚,前一刻嘲讽过他装病,没想到弹指之间,他就吐血给你看了。
趁人之危,好像有点不磊落,郗彩办事一码归一码,叮嘱他躺下,一面回身下床,“我叫人打水来,给你擦洗擦洗。”
唉,这就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命?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他的,虽然尽力冷着脸,也并未替她赢回多少面子。
先取清水让他漱口,又绞热手巾给他擦拭,擦了嘴再擦手,她觉得自己如今侍奉人愈发得心应手了,内寝用不着婢女,有她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