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一手隔着里衣,饶有兴致地抚触她的脊背,一面征询她的意见,“若是今日累了,那就明天再去。”
郗彩确实不想动,但想起那个不成器的阿弟还在望眼欲穿,只好强撑着站起身。
结果走了两步,尴尬地站了站,“你等我片刻,我去换身衣裳。”
等她再从内寝出来时,他便看见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,那颜色令他几度惊艳。他迎上前,温存地牵住她的手,“离车轿房有一段路,若走不动,为夫背你。”
一旁侍奉的贡熙和郁雾暗暗吐舌,了不得,这还是瞪谁谁死的鄢陵侯吗?
郗彩很尴尬,怨他说话不背人,忙说不用,“一道走过去吧。”
一路向北,才发现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,午后的阳光有了一丝温度,照在肩上热烘烘的。
偏头看他,他身腰笔直,微微昂着头,那眉目总有几分睥睨的清高。察觉她看他,很快低头与她对视,两个人牵着手前行,哪怕这条巷道永远走不到尽头,也是温情欢喜的。
坐进皂轮车,车辇上了官道,直向城外奔去。郗彩以前鲜少出城,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样的规模,等出了东阳门又走一程,看见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片连着一片,她诧然问:“这就是护军大营吗?”
他颔首,“每日巡城的护军都从这里调拨,与皇城中的禁军互为表里。护军人数其实不算多,也就一万而已,我手上重兵在颍川郡,那里至豫州一线有六万人。这里的营地数量,只有十八连营的一半,等开春暖和些了,我带你再去连营逛逛。
他的语调稀松平常,但郗彩已经看明白了,洛宫里那个人,确实不是个将才。
闺阁女郎只知道打仗了,那些大头兵在城中横行无忌,甚是可怕,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井然有序蛰伏在阵地,随时听从调遣的震撼场景。
也许天子手上有兵马,先帝当初重用的几个诸侯分布在河东、汲郡、谯国等。尤其谯国在颍川、豫州以东,如果鄢陵侯有异动,可以向西围堵,联合南阳国包抄勤王。但胜算再大,也不该轻敌,将十八连营的两万兵力交给他,这不是如虎添翼,催着他生出不臣之心吗。
如今已经到了这样境地,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,杨训手上有兵,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护身符。她只操心郗檀,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,究竟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。
皂轮车直入军营大门,得了消息的部将纷纷从帐中出来迎接。车门一打开,见里面还坐着女眷,忙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。
杨训从车上下来,笑道:“夫人担心幼弟,赶到军中来探望,着人把郗檀传来,我们在中军大帐等他。”
传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带来了,可郗檀一见是这里,停在帐门前死活不肯进去。
磨蹭了半天,听里面传出一道嗓音:“人带来没有?”
他膝头顿时一软,想逃又逃不掉,被强拽着押了进去。
抬眼一看,姐姐姐夫坐在上首,左右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按序分坐两旁。此情此景,简直像误入了阎罗殿,顿觉自己要完了。
姐夫倒还是满脸微笑,“我那日再三问过你,你是下定了决心的,这才过了一天,怎么后悔了?”
郗檀见长姐在,勉强壮了壮胆,“正是因为才一天,回去不算逃兵吧?”
上座的人一哂,“你身上穿的,可是营中的衣裳?入营后第一件事,是不是入职画押?既然流程无误,你就是护军的一员,这营地大门可不是你家的家门,想进便进,想出便出。”
郗檀着了慌,“不是……我是打算先进来试两日的……”
“若上阵杀敌,也能容你试两日?”杨训放下了脸,“军纪如山,任何人不得违抗。你想出去也不难,照着三十军棍的惯例挨上一顿,立刻就能回家。”
郗檀白了脸,“那军棍,那么老粗……”
这时下面的将领说起了情,“主帅,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,酌情减免些吧。旁人三十,郗校尉二十,夫人看怎么样?”
郗彩这才发话,“郗檀,我劝你三思,纵然将军开恩,许你二十军棍,可这二十军棍也不是好玩的。以你的身板,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,数没挨够回不去,那几棍子可就白挨了,你细算算这笔买卖,值不值当。你听阿姐的,万事开头难,心静了,什么事都能办成。这营地里,有那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人,他们没有爹娘和阿姐护佑,照样铁骨铮铮扎根在这里。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,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,你要拿出些恒心来,让以前认得你的那些人,对你刮目相看。”
郗檀一听,这下子没指望了,顿时蔫了下来。
杨训抬抬眼,示意左右退下,打了一巴掌当然要给颗甜枣,“我听说,你心仪余太师家的孙女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前一刻还垂头丧气的木头,下一刻顿时睁大了两眼,“姐夫,你连这都知道?”
杨训笑了笑,“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百胜。你爱慕人家,但余太师家家风高洁,你若是做不出一点成绩来,任凭你身后有谁做靠山,余太师都不会答应。但今日,我能向你下保,只要你在军中沉心历练,弱冠加个少将军,大媒我亲自做,必定成全这门亲事。但你要是没有半点上进心,余家看不上纨绔子弟,你将来便是个眠花宿柳的命。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,还是败坏家风做个令人不齿的败家子,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,不许打诳语。”
郗檀怔愣片刻,这回终于下定了决心,“我不回去了,我要出人头地。至于婚事,姐夫不必事先为我筹谋,等我自己有了出息,到时候请姐夫陪我一同登门提亲。”
“好!”杨训赞许地在他肩上一拍,“大丈夫一言九鼎,今后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里,能不能说到做到,届时自然见分晓。”
郗檀挺了挺腰,坚定地说:“姐夫,阿姐,你们就看我的吧!”转身临要走,又幽怨地回了回头,“我都从军了,那艘混太清怕是游不成了。”
杨训道:“军中也有休沐,五月田假,九月授衣,平时还有轮流旬休。你的船拴在那里跑不掉,有的是你游玩的时候。”
这么一说,郗檀顿时燃起了希望,现成的好前程摆在眼前,将来也许还能迎娶喜欢的姑娘,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,要去钻小阴沟,岂不是脑子糊涂了!况且那军棍的威力他也衡量过,一棍子下去能把黄儿打出来,命都没了,尸首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。
打定主意,他挥了挥手,“长姐你回去吧,好生照顾自己。转告爹爹和阿娘,让他们别为我操心,我这回绝不叫苦,不管多难我都能挺住。”
郗彩目送他走远,扭头问杨训:“你说今后能消停了吗?”
杨训很有信心,“他就是被宠坏了,只要扶上正路,将来必有出息。”
郗彩长出了口气,但愿如此吧!郗檀被送进大营后,家里人肯定也牵挂,便打发牵牛回去传话,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了爹娘。
郗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搓手,“这小子总算服管了。不过军中的伙食不知怎么样,他挑食得很,这不吃那不吃的,那么多人的大营,哪能顿顿吃肉。”
郗め来反对阿娘的慈母多败儿,“农户天天吃菜,不活了吗?让他多吃素,清清肠子里的浊气,我看很好。”
郗纪元也说是,“整日吃荤,脑满肠肥的,都没心思做学问了。”
郗夫人没和他们争辩,兀自琢磨起来,“诶,余太师家的女郎,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?余家有八个孙女,到底是哪一个?”
郗纪元没当一回事,“余家的门庭,哪配得他去高攀,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。”
郗夫人却很有指望,“那可不一定,万一将来果真长进了,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能够。”
郗纪元直摇头,一面忙于收拾起手上的文书,打发道:“你们且出去吧,我要整理明日朝会所用的奏报,等理完了再开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