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两层薄薄的纱帐,两个人的后背靠到一起,紧紧贴合,她颇为得意地说:“你瞧,这样也能焐着你。”
对方的体温,慢慢渗透进来,在妆蟒堆绣的卧房里彼此取暖,取出了一种同甘共苦的味道。
“我背心冷,会不会拖累你?”他迟迟道,“还是躺下吧。”
郗彩说不打紧,“再坐一会儿,等那股想咳嗽的劲头彻底过去后再躺下,就能安稳睡到天亮。”说着扭了扭脊背,“我暖和不暖和?”
他浮起笑意,“暖和,像太阳。”
二十八载岁月,越往后越变得铜墙铁壁,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触动他。但这年轻的女郎,名声好脾气臭,嘴硬心软又会撒娇,来到他身边后,引领他懂得了男女之间该如何相处。除了拥抱和亲吻,还有更简单,却更耐人寻味的无数小细节。
两下里坐着,自然有很多话要说。郗彩想起郗琅当时看他的眼神,心里的好奇到底没压住,“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,是不想面对离别吗?”
她嘴上大度,其实想方设法试图掏挖秘辛,他都知道,“我生死未卜,军中自然要派人找寻我。那天找到我,正好是大军开拔最后一日,当时家里没人,我等不及,留了张字条便走了。”
“难怪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说不定九娘有话要和你说,没想到你走得那么匆忙。出门片刻,回来发现人不见了,当时必定很难过。伯娘说她四年前才出嫁,这样算来二十一岁方许人家,那个年月,算得上晚婚了,之所以不愿意嫁人,肯定是心里有人或事,令她放不下。”
他听得直叹气,“不要去剖析人家的想法,她是怎么想的,有没有话要说,那都是她的事。人最忌感同身受,更不要看见人家的一低头一蹙眉,就天花乱坠编排起故事。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,哪个活着没有一点为难。有些事有结果,有些事注定抱憾终身,没有必要因人家的不如意而反省己身。记住自己没有错,自己配得上最好的,如此一来心情不烦闷,可以留住更多的精力,去应付更难更繁琐的事。”
郗彩听得受益良多,难怪他不高兴起来,天王老子也能撇到一边。文官比他要脸,武将没他口才好,之所以朝堂上独树一帜,原来是好钢全用在了刀刃上。
说了一长串,眼看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,两个人方才躺下。
正元休沐,官衙也都空了,真正闲来无事。到了初四那日,天上又下起雪来,两个人便窝在花园的小亭子里,两张躺椅中间摆一架温炉,一人一本闲书看着,可以打发一整天。
今年初七因要送太后入皇陵,因此休沐的时间缩短了两日。初六大朝会上,门下省向百官宣布治丧队伍行进的路线,初七日五更就要集结起来。
正日子,雪已经停了,但路边枯草丛中尚有残雪,尤其五更时分天还没亮,坐在车辇内有手炉捧着,很暖和,骑在马上却是斗骨严寒。
好在出了广莫门就是邙山官道,路还算好走,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护城谷水,约有六七丈宽,是通往北邙的必经之路。这么多的车马,还有太后梓宫,都要从那条木柞桥上经过,车轮一碾,桥面就咯吱作响,几乎是悬着心通过,等抵达对岸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挑起门帘往前看,队伍绵延看不见尽头,杨训必定是在最前面的,她想问他冷不冷,都找不到机会。
“早晨出门时候,夫人给主君预备的手炉,主君揣在怀里了,夫人不必担心。”近身随侍的还是上回的身后人,长相虽很普通,但那双眼睛里却满蓄着雷霆,即便是阴暗的车舆内,也闪闪发亮。
郗彩“哦”了声,“我实在怕他受凉,车队走得慢,得在西北风里吹一整天。他身底子又不好,万一扛不住了,半路上病倒可怎么办。”
身后人想了想道:“前面设了祭棚,午时前后要停下用饭,到时候夫人给手炉换上新炭,奴婢往前赶,找见主君,把手炉调换过来就行了。”
这倒是个办法,因中晌停留的时间短,他也不能擅离职守来见她。手炉里的炭燃不到晚上,差不多未时前后就灭了,到时候风吹进胸膛,前胸背心都凉了,那这个人就真的凉了。
郗彩一面庆幸这回带的是身后人,好多事她都能一往无前地替她承办。一面又撑着脸暗叹,想起不久之前她刚用皮棉给他做衣裳,生怕冻不死他,如今才过了多久,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唯恐他生病……这是怎么回事,不会喜欢上他了吧!
不敢想,一想心好慌,觉得自己都快病了。
她转而来问身后人,“你上回就跟我进宫,一路上没怎么攀谈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身后人笑道:“奴婢叫林檎(苹果),就是‘林檎甜似蜜’的那个林檎。”
郗彩讶然,心道多奇怪的组合,一个擅长舞刀弄剑的人,居然会取这么一个可口可爱的名字。
问是谁取的,她说是主君,“我自小爹娘在战乱中丧了命,只记得自己姓林,爹娘唤我三娘。后来入了大营,通过一重重考验过后,方有资格面见主君。主君问了姓名,说三娘是排序,不是名字,人不能没有名字,就给我取名叫林檎了。”
郗彩嗟叹:“这是盼着你能先苦后甜啊,以前的日子过于艰难,等往后,一定要好起来。”
林檎说是,“我没有被指派出去,留在营中等候主君钦点。如今又奉命保护夫人,对我们这些人来说,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,当得起主君赐名。”
反正路上闲来无事,郗彩便去打探身后人的甄选和培养,林檎道:“有两类人,一类是根骨好,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,另一类是已经长大成人的,这些人生来便是习武出身,投靠到主君帐下,听朝廷驱使。”
“你们之间,互相认得吗?自小应当在一起受调理吧?”
林檎摇摇头,“彼此都没见过面,走到外头,也绝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。营里会照着各人自身的条件划分类别,长得好看的,有好看的去处,长得不好看的,诸如我这样的,大抵都是入府做婢女。”
可是郗彩再想打探,验证钱氏有没有可能是身后人,林檎却不再多言了,回答也是聊聊几句,笑着说:“因是夫人询问,奴婢才坏了规矩。我们这些人,最要紧就是管住嘴,若嘴上出了岔子,会被拔舌头的,万万不敢啊。”
这下没办法了,实在问不出什么来,随行送殡的官眷车队也已经打乱了顺序,不知道前后的车舆内有没有钱氏。郗彩便裹着斗篷睡觉,睡了很久,车子放慢了速度,前后微微耸动了下,在原地停住了。
外面响起说话的声音,似乎是女眷们下地活动了,看来到了午饭的时间,可以稍作休整。
郗彩忙给手炉换新炭火,又用手绢包了两块点心,让林檎一并送到前面去,算是对夫君的例行关怀。
林檎走后,她自己下车,上外面看看去。队伍已经到了邙山跟前,所谓的邙山,并不是一座山峰,而是一条绵延数百里的黄土丘陵。大晟的帝王陵寝叫显陵,设在首阳山上。其实从洛都到显陵并不远,至多二十五里罢了,但因国哀徐行,必须走上整整一天,以示尊重。
太后过世已经四十九日了,哀痛都已经发散完了,女眷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歇脚,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。
越王妃和郗彩坐在一起,有些话不能和旁人说,因妯娌有过“同牢之谊”,两下里还可以敞开心扉交谈。
“总算等到落葬了,你不知道,这几日留在京里,比死还难受。今年这个年,过得真是索然无味。”越王妃道,“没有就藩的时候,谁都不愿意离开洛都,等去了藩地,才知道外面有外面的好处。”
郗彩问:“王爷怎么样?上回那件事后,只怕他甚是灰心。”
越王妃叹了口气,“他倒还好,怕我伤心,反过来安慰我,可我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愁闷。今天送梓宫入山林,我也担忧,怕陛下闹得不好又要发难……我昨晚上做梦,梦见陛下勒令王爷抬棺,一下把我吓醒了,愁得后半夜都没睡好觉。”
这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天子在这些皇叔皇婶眼中,变成了喜怒无常的人物。
郗彩还记挂着钱氏,转头四下寻找,“看见王太尉家夫人了吗?”
越王妃道:“先前看见她下车,不知这会儿上哪里去了。”一面扭头搜寻,看了一圈,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,不由唏嘘,“她也怪不容易的,王家不容她,只好进宫侍奉太皇太后。可是哪有人知道,宫里未必周全,出了虎穴,又进龙潭。”
听这话音,怎么好像越王妃也知道些内情?郗彩转头望向她,“阿嫂,你这话,是什么意思呀?”
越王妃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忙磕磕绊绊找补,“我是说,宫里的人情世故也费周章,洛宫就是个小洛都,没准比市井里还要厉害呢。”
郗彩笑了笑,“有太皇太后做主,总不至于受委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