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是错觉。
弥彦在心里如此想到,这个世界——至少在他目前所在的地区,显然是非同以往的和平。
至于小杰,一个从小到大都品学兼优,书柜里挤满了各种奖状、证书,就连同学在同学录中给出的评价都满是赞美之词的孩子。
就算再怎么样和不归家的父亲关系生疏……也不太可能说出这样偏激的话……吧?
再说了,他又不是什么患有战场ptsd的退伍老兵,也不信奉什么《社交的手腕》《暗黑心理学》,无凭无据地就靠推测给一个孩子贴有签这种事,怎么想都有点过犹不及。
况且弥彦的职责就是扮演夏油杰的父亲,用心去爱护这个孩子。
就算是他真要伤害他,他也得像一个父亲那样去承担、去面对、去接受。
所以,弥彦开门了。
*
夏油杰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。
明明按门铃的时候那样急切和紧迫,但是见到父亲以后,他又展现出了让人意外的的缄默和沉静。
甚至在弥彦看来,小杰似乎有点过于乖巧了,
“给。”
他将毛巾递给了夏油杰,少年慢吞吞的接了,慢条斯理的。擦着湿漉漉的脸庞,额头,睫毛,眼睛鼻梁,行为举止和一个急切的想要回到家里避雨的人来说,并不相符,反而太过于温吞和仔细。
夏油杰擦着雨水,期间他的眼神从来没有离开过弥彦,那紫色的虹膜里面的情绪非常的不起眼,但仍旧透着一股猎人注视动物时的打量。
弥彦认为这应该是光线的原因。
“今天打雷打得厉害,家里在你回来之前就跳闸了,”他向夏油杰解释为何家里不开灯,“你先回房间换衣服吧,我去检查一下总闸……”
“等我换了衣服,我们再一起去吧。我想和父亲待在一起。”
这是弥彦第一次听见夏油杰的开口,少年的声音清越温润,就连说话的内容也让他感到格外宽慰——
他早就说过了,小杰一定是个好孩子。
瞧瞧他说的话,多动听!
*
当夏油杰将轻轻门带上的那一刻,家里的所有电器都恢复了运作。
暖黄色的灯光再一次照亮整个夏油家的餐厅。
“我们都被今天的雨打湿了,”弥彦为夏油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生姜红茶,“夏天的雨,果然很无常吧?”
随着深红色的茶汤被倒进杯子里,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姜味特有的腥辣。
弥彦回想着任务简介中的资料:夏油杰今年十六岁,水瓶座,喜欢的食物是屉笼荞麦面,出生于本州岛的岩手县,在东京的练马区长大和就读初中小学,品学兼优,看见等红绿灯的老人甚至还会扶他们过马路,从小就是他人口中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……
自从夏油杰的母亲因病去世以后,弥彦就对他疏于关心,每年夏天的时候,他就回岩手县的奶奶家过暑假。老人去世以后,他现在正在一家宗教性质的寄宿高专上学。
虽然上面真正有用的信息可以称得上是少之又少,但是读到这里,弥彦是真心想怒斥那个历史记录里中“自己”的所作所为——
做人怎么这么自私?以小杰的成绩,明明可以读那种可以半只脚迈进名牌大学的重点高校,却因为你不愿意照顾塞去了职业高专!夏油弥彦,你这个家伙,怎么满脑子只有自己?
刚才亲切又可爱地说着“想和爸爸待在一起”的夏油杰并没有回应弥彦关于天气的感慨,他好似也如同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似的,以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审视着此刻屋中的一切。
灯,暖黄色的家庭用灯,10年前日本流行的款式,但放到现在也仍旧不过时;陶艺的花瓶,插着在盛放以后略微卷边的香槟色康乃馨。但正是这种半新不旧的模样,才显得家庭温馨又可亲。
橡木柜子上摆放着他和父亲的合照,夏油杰还记得那是他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照的,那天下午父亲和他一同去了石神井公园的三宝寺池钓鱼,弥彦喜欢垂钓,当天下午他们在春天的樱花里骑了脚踏车回来,晚餐吃了秋刀鱼。
夏油杰的目光又落在了餐桌上。
经历了数个小时的等待,所有的餐点都没有在最佳食用期中等到它的品尝者回来,即便本来就是冷食的荞麦凉面,也因为失去了水分,变得又干又硬。
弥彦注意到了夏油杰的视线。
这孩子至今为止的表现和资料上的性格大相径庭。
即便觉得他回家四处打量的行为有些异常,心里纳闷,他还是下意识地认为他饿了:“啊……菜都已经冷了,我来热一下吧。”
至此,夏油杰审视的终点站落到了父亲的脸上。
*
父亲,英俊年轻的父亲。
有着利落的橙色短发,大海般蔚蓝双眸的英俊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