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翠华声音一停,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但是,汪翠华说的每一句话,都砸在汪怀恩的心上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被砸出一个洞,且不断扩大,撕裂,成为一个巨大的豁口,血淋淋的敞开着,无处躲藏。
他的世界从豁然开朗到沉沉黑夜,就生在这简短的一刻啊!
唐祖光看了看汪怀恩的脸色,大胆地推动轮椅,还凑到汪怀恩耳边说:“长,这个女人胡说的,我们走吧?”
汪怀恩没出声,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汪翠华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:“你怎么证明,你说的是真的?”
汪翠华冷笑:“证明?我还要证明什么?你爸死了,你叔也快了,你大堂弟在乡下插队,什么都不干,全靠我们每个月给十块钱活着,你以为是为什么?因为,他早晚也是这个命!
你以为我为什么不结婚?因为,如果我结婚生下来的男孩子,也会是这个命!我才不必要给你证明,你要是不信你就去结婚啊,你看看你会不会生下这样的玩意儿,你自己去试!
等你四十岁不到需要躺在床上的时候你再来告诉我,小姑我错了,我用自己验证了,只有你说的才是对的!哈哈哈!你恨我,我恨谁!”
是啊,如果命运如此刻薄,能去恨谁呢?
汪怀恩在秦愿住过的房间枯坐了一天一夜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槐树巷回来的。
他只知道,自己头痛欲裂,身上冷得比在冰窟窿里垂死的那天还要寒凉。
他肩膀的伤明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,脚也能踮着走几步的,但在跟汪翠华对话的最后,他一动不想动,任凭唐祖光自作主张把他从槐树巷推离。
他的思绪有短暂的游离。
他似乎看见自己又回到小时候,一个人蜷缩在又黑又冷的床底,四周都是恐惧和压迫,他无处可去。
所以,回到老孙这边以后,他选择呆在秦愿住过的这间屋里。
这里还残留着几分秦愿的气息,清淡,干净,是这寒冷冬日里唯一的暖意,是他以为能迈向新世界的光。
可是,现在,这束光落在心里,不再是温暖救赎,反倒成了凌迟他心尖的刀,一下一下在叩问,他到底该怎么做?
其实不用想的。
活不过四十岁的家族遗传病诅咒,生孩子不是早夭就是早亡的命运,难道还要去祸害秦愿那么好的姑娘吗?
想啥呢!不能啊!必须远离啊!
可是,为什么这么痛苦呢?
痛到他这具经历过刀枪子弹的身体都瑟瑟抖,痛到他自以为强大的灵魂都想要尖声哀嚎。
他明明是一个唯物主义者,却在这一天一夜里遍求了满天神佛,希望给自己一个最好的答案,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,一个温柔不负卿的答案。
可实际上,理智一遍一遍地告诉他——不可以!
人不能这么自私,不能在明知结局那么恶心之后,还要把秦愿那么好的姑娘拉下水,然后一起拉着手,一步一步带领她走向黑暗。
那太卑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