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侯爷可知,那日谢琅泱话中盲鹤是谁,豺犬是谁,农人又是谁?”
君广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起来。
他原就觉得谢侍郎那日话中有话,只是温琢是如何知道的?
沈徵搭着膝盖,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盖碗,直接给了永宁侯答案:“外公,盲鹤是我,豺犬是终局之战后构陷我的人,农人么,就是八脉之中知道内情的人。”
“什么——”君广平愕然。
沈徵心平气和道:“我在南屏背下三张棋局是胡诌的,要不是温掌院早得到了消息,让我提前默下来给父皇看,他们的构陷就成功了,您现在就得去凤阳台慰问我了。”
君广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,不由被这朝堂算计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你是说谢侍郎早就知道八脉的图谋,在棋会现场便想好要构陷你?!”
温琢道:“侯爷,你虽不在朝堂,但也该清楚,圣上病重,夺嫡之争日益明显,八脉牵连着几位皇子的利益,为了保他们周全,就必须推人出去承担责任。五殿下从南屏归来,既无圣上宠爱,又无外戚撑腰,自然是最好的选择,你可知这法子是谁出的吗?”
君广平刚想反驳沈徵怎么无外戚撑腰了,他这个外公还活着呢,但紧接着就被温琢问住了。
他谨慎问道:“……是谁?”
温琢面不改色:“是谢琅泱。但你可知他是给谁出的这主意吗?”
短短几句话里,君广平遭受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,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:“难道不是给谢门?”
温琢笑了,语气里却带着意味深长的叹息。
“侯爷光有用兵之能,却无识人之明,可惜啊。”
第29章
“我没有识人之明?”温琢话如利刃,直剜人心,以至于宽容如君广平也有些接受不了,他语气微沉道,“老臣毕竟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,又比你年长数十岁,温掌院今日说话未免太不客气。”
沈徵也转头望向温琢,其实方才在温府,他就察觉温琢对永宁侯的态度有些奇怪。
这句话一出,连他都被惊到了。
但他虽然不清楚温琢为何突然发难,却仍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信温琢必是为他着想,且想的一定比他深远。
只是这个还算讨人喜欢的仗义老头,如今被冒犯得实在有些可怜。
算了算了,大不了改日单独来哄哄他。
温琢将大麦茶留了个茶底,他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,带着股未洗净的菜根味儿。
永宁侯此人,处处都好,义气,节俭,身先士卒,待人宽善,军中威望极高,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,有时优点也会变为致命的弱点,而伤害的,往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。
温琢并未被君广平的怒气吓退,也不急着辩解,反而话锋一转,说起陈年旧事。
“顺元十一年,大乾号称‘南刘北君’的两位将才被圈守京城多年,且年事已高。当时南屏来犯。皇上派时任都指挥使的刘国公之子刘康人带兵抵御。”
“侯爷您素有北方战场经验,却因过于严于律己,认为年仅十六岁的君定渊将军尚是纸上谈兵,不足以担当重任,所以并未和刘国公争抢这建功立业的机会,哪怕你很清楚,刘康人资质平庸,且刘国公为推其子上位,并未随军出征。”
“果然,刘康人对战南屏鬼将樊宛接连惨败,令我军将士死伤无数,士气全无,侯爷这时才想披挂上阵为时已晚,刘国公想将功折罪也已回天乏术。皇上已经被打没了信心,只想及时折损,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,于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谈和。”
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,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,显然在强压怒火。
“听温掌院的意思,当年之败,倒还是我的过失。”
“这件事众说纷纭,各有各的道理,但在我眼里,侯爷的确有过失,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,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,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。”
永宁侯刚想反驳,就听温琢又叹息道:“当然,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,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,是定海神针,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。”
这一贬一褒,绵里藏针,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,说不出来了。
永宁侯只能瞪着眼,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,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。
温琢心中暗笑,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