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,她并非是来特意挽留,只是出于医者之心,去留随意。倒是自己……想多了,他故而觉得可笑。
沈亦娴静候片刻,见他沉默,便故作了然般点头,起身:“看来公子是无需……”
“如此,”郁时珩忽地开口,截住她的话头,比预想的快了些,“便有劳姑娘了。”
沈亦娴眼中笑意深了,如春水漾开:“无妨。”目光落在他手中半湿的布巾上,她上前一步,嗓音温软:“公子发未拭干,这般捂着,湿气侵体,于眼疾无益。”
“不必劳烦,稍后自行便可。”他微微侧身。
“公子,”她语气轻柔却坚持,带着医者的不容置疑,“湿气入经,加重郁结,百害无一利。我既诊治,便需负责。”
“我……”郁时珩无法反驳,只得道,“那便……有劳姑娘唤个小厮来。”
沈亦娴恍然以指轻点额角,露出些许懊恼:“瞧我这记性,小厮们都忙着搬运药材,眼下怕不得空。这船上,如今只我一个闲人了。”
她抬眼,眸光明澈,“公子若不嫌……”
郁时珩默然。如今,寄人篱下,眼疾还需仰仗,他有何资格说嫌弃?
半晌,几不可闻地一叹:“那……便有劳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得轻快,款步上前,接过那半湿的布巾,莹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。
她指尖微凉柔软,此刻,郁时珩感知格外敏锐。被碰触的那一小片忽然生了热,那热意肆意蔓延,直至心口,激起一阵陌生的悸动。
她恍若未觉,立到他身后,用布巾裹住他一缕犹带湿意的墨发,轻轻擦拭。指尖偶尔穿过发丝,不经意拂过后颈肌肤。
郁时珩僵坐椅上,只觉那清甜的杏花香混着药草微苦,细细密密自头顶笼罩下来,无孔不入。
他挺直了背脊,维持端坐姿态,不露异样。
“公子发质真好,”她的声音在近处响起,如评鉴上好药材,“墨黑润泽,触之生凉,且韧而不易折,是精血充盈、肝肾气旺之兆。想来公子平日康健,少有病痛。”
她以医者口吻,说得淡然。
郁时珩却只觉血往头顶涌,身形绷得更紧,自齿间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姑娘。”
声线暗哑,看似与日无意,沈亦娴却分明听出了克制。
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,漫长磨人的擦拭终是结束。
当日下午,一行人便入了宋家位于城西的别苑。此处闹中取静,亭台精巧,花木扶疏,较船上自是宽敞许多。
沈亦娴被安置在一处临水小轩,窗外翠竹掩映,甚是清幽。
她摒退丫鬟,独坐窗下,面前摊着医书,手边是那具针灸铜人。目光却未落于穴道之上,有些游离地定在书页某处。
那里除了正经穴位注解,边缘还以极小字备注了几行,提及隐·秘之处的寻常尺寸。所载数字大小,与脑海中所见鲜活画面,对比鲜明。
太大了,每一寸细节皆在眼前放大,挥之不去。
心口无端急跳起来,一股熟悉又恼人的潮热自深处悄然蔓延,泛起细密的痒,如虫蚁轻噬。
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,轻轻磨蹭了一下,那恼人的空虚与麻痒却更清晰了。
她烦躁地合上书,指尖无意识划过铜人光滑的表面,触手冰凉,却半点无法浇熄心头那股无名燥火。
看来,近日湿症又加重了。
“崔莹,”她扬声唤道,嗓音里不禁染上了微哑,“备水,我要沐浴。”
郁时珩由家仆引着到了小轩。
他眼前白翳又散了些,已能大致辨清人影。本想与她商讨后续用药,却从守在外间的崔莹口中得知,她正在沐浴。
“小姐吩咐,若公子有事,不妨去房中稍候。”崔莹道,“晚些时候,小姐还要出门一趟。”
郁时珩略一迟疑,点了点头:“那便有劳崔姑娘了。”
他被引至她闺房,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室内静谧,弥漫着浅淡的安神香,混着杏花甜暖,幽幽缠绕鼻端。
这气息轻易便能让他想起她来,心绪莫名烦乱。方才沐浴二字,又不合时宜地勾起了白日浴房中那令人窘迫的一幕。
他在桌旁坐下,试图静心。等待令人心焦,他百无聊赖地伸手,在桌面上小心摸索,想找本书或杯盏分散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