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立德垂眼看着火堆,神色晦暗难辨。
“此刻的忠心,也未必不是因为更长远的利益。”
玉娘叹了口气:“你这样活着未免也太累了。”
哈立德不置可否。
玉娘瞧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也有些无奈,知道这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劝动的事,只得作罢。
毕竟她没亲历过他的苦楚,这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泛泛空言。
她低头拨了拨篝火,换了个话题。
“所以这次将你引出去的人,是为了报复你当年夺权、清洗康氏旧人?”
“是。”他靠着石壁,声音仍旧有些低哑,“他们知道拿银钱、货栈、商路引不动我,便拿李婉儿的消息做饵。”
玉娘顿了顿:“他们当真带你去了她坟前?”
哈立德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在旧水磨往南的一处废村旁。几棵野杏树后头,坟很小,石片也不起眼。上面刻着她的名字。”说到这里,他声音轻了些。
玉娘心中一阵酸涩,喉头微微堵。
哈立德望着面前跳动的火光,慢慢道:“等我看清那几个字,他们才从废村后头围上来。先断了我的退路,又用弩逼我往谷口退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:“想来是认定我那时心绪纷乱,全无防备。”
玉娘心口一紧,已然能想见那九死一生的凶险场面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便是你看到的这样。”哈立德道,“他们没打算立刻杀我。大约还想问账册、印信和几处货栈的钥令,便将我带走了。”
他抬了抬受伤的手腕,嘲笑道:“可惜他们还是不够仔细。”
玉娘凝视他腕间交错狰狞的伤痕,眼底满是不忍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或许你的母亲也在冥冥之中护佑你。”
哈立德一怔。他似乎觉得这话荒唐,本欲讥讽两句,可话到嘴边,终究没有出口。
谷底火堆安静地跳着,远处夜风吹过乱石,出细碎的声响。
哈立德垂下眼,许久没有说话。
玉娘也暂且按下这个话题,只是看着火堆。过了片刻,她忽然问:“玹,是哪个玹字?”
哈立德侧眸看向她:“玄玉的玹。”
玉娘缓缓颔:“原来是美玉之玹。”
哈立德微微一顿。
玉娘目光落在火光上,声音轻柔:“这个字很好。她特意为你取此名,可见绝非随意敷衍。”
哈立德没有答话。
玉娘继续道:“玹,在晋文里是美玉之名。也有幽润、清光不灭的意思。取名之人许是希望你像玉一样,即使在暗处,也不改本质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李玹,这名字很好听。我本名叫颜如玉,父母为我取这个名字,也是希望我如玉一般,不因外物轻易改了本心。”
说到这里,她声音不自觉轻了些:“所以我猜想,她彼时写下这个名字时,至少在她心里,你从来不是什么污点。”
哈立德终于开口:“你为何这样替她说话?”
玉娘摇了摇头:“不是替她说话。”
她斟酌片刻,才道:“只是我多少能理解她当年的难处。”
哈立德看向她,神色有些难辨。
玉娘连忙解释:“我不是说她做得对。她抛下尚在襁褓的你,这当然是大错。无论她有什么苦衷,都不能抵消这件事。”
哈立德眼睫微垂,没有出声。
玉娘看着火光,语气依旧温和:“可这并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,更不能说明她心底厌弃你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有些人遇事素来先顾己身。她或许独居异乡太过孤苦,一心只想离开这座宅院,寻回属于自己的日子,所以才没有选择留下来做一个母亲。”
哈立德神色微动。
玉娘正视他,认真道:“这不是你的错。你也不必因从前无人将你放在心上,便认定世间所有人皆不可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