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昭回过头。
沉止戈大步走下石阶,面色难看:“现在是什么时辰?北面的云已经压下来了,你带着人出城,是准备夜闯大雪去追她?”
“她已经走了大半日。”沉昭迎上父亲的目光,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我知道她走了。”沉止戈盯着他,“她是随奉旨而来的宣慰使回长安。顾琇手中有皇命,你拿什么阻拦?”
沉昭握着缰绳,没有回答。
沉止戈逼近一步:“即便让你追上,又能如何?拦下车驾,还是当着朝廷使臣的面,强行将她带回来?”
“我不会强迫她。”
“那你还追什么?”
沉昭抬起眼:“我要当面问她。”
“她表现得还不够明白?”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,“昨夜她明明亲口给了我答复,今日却趁我不在,只留下一封信便走了。她可以反悔,但不能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直接离开,用寥寥几句话将一切都了结。”
沉止戈看了他一眼:“说到底,你只是不能接受她不要你。”
这话太过尖锐,沉昭的指节收紧,粗粝的缰绳深深勒进掌心。
“是。”他又道。
他无法否认,所以既不想遮掩,也不想为自己辩解。
“我不能接受。”
他看着父亲,目光沉静而坚决。
沉止戈良久无言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个向来温和克制的儿子,竟已将整颗心都押在了那个人身上。
他眉间的厉色渐渐褪去,最终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。
“去吧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沉昭向他深深一揖,随即翻身上马。
他勒转马头,身后的护卫接连上马,铁蹄踏过府门前冻硬的石板,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。
府门轰然洞开。
沉昭一骑当先,冲进渐沉的暮色。
他要追上她,要听她亲口告诉自己,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什么。
她若执意要走,他不会拦她。可若她并非真心想走,哪怕违抗皇命,他也要带她回来。
只要她肯回头,只要她亲口说一句不愿离开,他便会替她承担一切后果。
远处的城门尚未关闭,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横在甬道尽头。北风迎面而来,裹着彻骨寒意,也带起了大片雪雾。
那封信仍紧紧贴在他胸口。
车队离开庭州已有大半日。
暮色从荒原尽头压下来,远处的丘陵覆着未融的残雪,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模糊的灰线。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,车厢随着坑洼不时轻晃。
玉娘靠在软枕上,掌心护着小腹,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景色,兀自出神。
顾琇坐在她对面。从上车至今,他都没有主动提过沉昭。他看得出她心绪难平,便没有在此时逼她开口,只在道路颠簸得厉害时,命车夫慢些,又将手边的暖炉推到了她近旁。
“若是不舒服,今晚便在前面的驿馆歇下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玉娘没有去碰那只暖炉,目光仍停在窗外,“还是快些赶路吧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都静了一瞬。
不知是在说谁。
顾琇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,却到底没有追问。
“好。”
车厢里一时有些尴尬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“你那日说,我误会了很多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