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娘看着那几个字,眼眶莫名有些酸。
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。
她没有被人逼迫,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。
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。选择了另一段人生。
可这一切,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、河中的风、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日夜一起消失。
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,在末尾写道:
——愿你平安。
——也愿你得偿所愿。
笔尖停住。
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。
最终没有。
玉娘将信从头看了一遍。
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正砸在她手背上。
她怔了一下。
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出一点细小的哼声。
玉娘转过头。灯光落在阿念熟睡的小脸上,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经能看出一点很淡的异域轮廓。
她看了很久。最终只是起身走过去,将滑到孩子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到肩上。
阿念睡得毫无所觉,玉娘俯身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随后回到案前,将已经晾干的信纸折好,收入信封。
那纸婚书仍旧留在木匣里。
她将木匣重新锁好,收进柜中最里面。
明日,她会戴上十二花树冠,穿上那件已经等了她许久的袆衣。
而今晚,在成为另一个人皇后的前夜,她留下了与他的婚书。
也把他的孩子,留在了信外。
天色尚未破晓,永乐郡主府已经灯火通明。
玉娘坐在镜前,由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梳。
乌黑的长一层层挽起,束入高髻。最后送上来的,是那顶十二花树冠。
玉娘抬起眼。金质的花树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,珠玉垂落其间,随着女官的动作出极轻的碰响。
原来这就是一年多以前魏琰就备好的那顶后冠。
如今,女官托着它站在她身后。
“殿下,请稍低头。”
玉娘微微低头。
十二花树冠缓缓落在她间。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,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随后是袆衣。
深青织成的衣料一层层覆上身体,翚雉以五彩织就,在灯火下隐约浮现。朱色缘饰沿着衣缘铺开,玉佩与大绶依次系好。
等一切收拾妥当,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玉娘抬眼看向镜中。
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呼吸来回轻晃。
她看了一会儿,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陌生。
或许是因为这个位置已经被人议了太久。
他们众说纷纭,口诛笔伐,恨不得从中寻出一条足以阻止她走到这里的罪名。
这些议论不会因为今日册后便突然消失。
只是到了此刻,再听见它们,似乎也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。
玉娘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宫门开启时,晨光刚刚越过长安东面的城墙。
仪仗已经在府外候了许久。
玉娘登上车舆。帘幕放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郡主府。
只一眼,然后她就收回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