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茂吐出的几处联络点,最终指向了城外一座废弃山庄。
那山庄原本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别院,后因主人败落,荒了几十年,平日里只有野狐和夜鸦愿意光顾。
白日里看过去,院墙塌了半边,瓦上长满青苔,枯藤爬满门楣,连门匾都歪斜得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若不知情,谁都只会把它当成一处没人要的破地方,顶多在路过时感慨一句:这世道,连鬼都嫌这院子太寒酸。
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地方,藏着天狐长老最后的落脚点。
何平安赶到时,山风正急。
秋末的风一旦吹进山坳,就像从刀口上碾过去,刮得树叶打旋,连空气都显得脆。
山庄四周布着一层极淡的幻阵,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粗陋把戏,而是以残墙断木为眼,以荒草败瓦为骨,把整座院子都藏进了“看似荒废”的假象里。
远远瞧着,它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可若真踏进去,便会现脚下的路会自己拐弯,眼前的墙会自己挪位,甚至连听见的风声都可能是人故意放出来的假声。
这类布置,最适合那些既想活命,又不愿承认自己在逃的人。
“果然会选地方。”何平安站在山道尽头,抬眼看着那座山庄,语气平静,“藏得像个临时工宿舍,实际上门槛高得很。”
身后护龙卫统领正带着人封住山路,闻言差点没忍住笑:“大人,这说法倒也贴切。明明干的是见不得光的活,偏要住得像世外高人。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想把坏事做出高级感。”
何平安没接话,只抬步向前。
他每走一步,脚下的草叶都轻轻伏倒,仿佛连风也不敢拦他。山庄门前的幻阵刚一碰到他周身气息,便像遇上烈火的薄雾一般,微微一颤。
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随即,门后有人影一闪。
天狐长老想走。
几乎就在何平安踏上台阶的瞬间,山庄内的阵法忽然全开,原本破败的墙体一寸寸亮起幽蓝符纹,整个院落像被一层水光包裹,四面八方都映出无数相同的屋檐、相同的回廊、相同的树影。
那一刻,山庄不再像山庄,倒像一只巨大的眼,正缓缓睁开,要把闯入者吞进去。
“还想跑?”何平安眼神一冷。
他不急不缓抬手,掌心之中,一缕金色火焰悄然浮现。
那火焰起初只有豆粒大小,颜色却诡异得很,外层是耀目的金,内里却隐隐透着一点灰白混沌之意。
火苗并不跳,反而像一枚安静燃烧的星点,可它一出现,四周的幻阵便像被什么天敌盯上,竟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。
混沌金焱。
何平安屈指一弹。
火星飞入阵中,起先只落在一处墙角,像谁不小心点了一下灯。
可下一瞬,那点火星骤然炸开,金焰顺着阵纹疯狂蔓延,像一把被按在纸上的火,沿着所有藏匿的裂缝、暗线、灵脉一路烧过去。
幻阵本就靠灵气牵引维持,此刻被混沌金焱一舔,所有伪装都像被扯掉的幕布,纷纷显形。
墙还是那堵墙,院还是那个院,只是原本藏在其中的数道分身残影、假门暗道、迷魂结界,全都在火光中无所遁形。
最先出惨叫的,是那几具被炼作阵眼的木傀。
它们表面涂着薄薄一层人皮油漆,远看还像个真人模样,近了才看得出肩颈关节的生硬和眼珠里的死气。
眼下火一烧,木屑翻卷,焦臭味顿时窜起,像极了把一堆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放进炉里,终于闻到了本来该有的味道。
护龙卫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手法真够阴的,连傀儡都整得像打工没签契约的黑作坊员工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而且还是那种老板跑了,员工先挨雷劈的。”
何平安闻言,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却并未笑出来。
因为他已经看到,天狐长老的真身,从山庄后院一口枯井里,硬生生被逼了出来。
那人一身白衣早已不复先前从容,衣袖焦黑,冠歪斜,脸上原本的温润与清雅被狼狈冲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狠意。
他左手还捏着一枚正在碎裂的遁符,显然是打算借井中暗道先走一步。只可惜,何平安来得比他想的快,快到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你倒是跑得挺勤快。”何平安站在院中,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只误入灶房的狐狸,“昨夜在书局布局,今日就想借井遁走。看来你们这类人,出事后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反省,而是换个地方继续装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