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星台顶,天地肃杀。
何平安盘坐于峰顶,周遭的空间早已扭曲成漩涡,金色与暗紫色的流光如同被撕碎的布帛,在他周身翻卷、塌缩、重聚。
那漩涡的中心是他,边缘则在不断地吞噬着天地间残余的气运碎片,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,正在将所有的杂质焚尽,只留下最纯粹的本源。
他坐在那里已经三天了。
这三天里,山下玄阳城中所有人都在等。不知道等什么,但就是觉得应该等。
城头值守的兵卒换了两轮,茶楼里的谈客比往常少了七成,就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收摊收得比平时早。
没有人知道那股越来越沉的压迫感来自何处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——头顶的天在缓慢地变重。
不是云层压下来了,是某种更高处的东西正在凝聚。
城中的修士们抬头望天,看到的不是云层,是那些云层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开,露出一道细长的、笔直的裂缝。
那道裂缝的边缘泛着暗金色光晕,像一柄正在缓慢出鞘的刀。裂缝两侧的云层边缘卷曲白,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,而裂缝本身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度向两侧扩张,每一息大约扩开一根丝的宽度。
何平安没有去想这是第几次试图突破那道坎了。
上一次他差一点就摸到了边缘,那感觉像是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槛上,就差最后一寸用力,但那一寸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壁障,硬得撞不开。
他收回手,重新调整呼吸,把心放回原位,重新来。他的呼吸节奏早已脱离了凡人的频率,每一次吐纳之间大约间隔一炷香的时间,每一次吸气,那些被剥离出来的金色气运碎片便向他的身体聚拢一寸,每次呼气,那些已经被他确认过位置的碎片便重新嵌入他体内,像是把一本被拆散的书一页一页重新装订回去。
突破前的三天里他一直在反复做一件事:拆解自己。
不是自毁,是把体内那些由易丹阁吸收来的、由前世残留下来的、由外力灌注进来的所有气运全部重新摊开来,再拼回去。
这个过程像是把一栋已经建好的房子拆成砖块,再一块一块重新砌起来,每一块的位置都重新确认一遍,看它到底该不该待在那里。
第一天他拆掉了所有靠外力堆上去的部分。那些从南疆、从幽冥、从徐家村地底吸收来的气运碎片全部被剥离出来,悬在半空中,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暗金色的光晕。
那层光晕像是一面镜子,映出了他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节点——徐家村的裂缝、幽冥大殿的石柱、阴长生消散时那最后一缕紫光、辽西郡冰封的河面上残留的妖气。
他看到那些节点在他面前一一浮现又消失,像是翻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旧书,每一页都记得内容,但还是要再翻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。
他看到徐天航父母坟前那块石板在日光下的反光,看到封昌旭坐在学堂门口啃馒头时袖口的补丁,看到红夕绯在仙草堂后院给桃树浇水时指尖滴落的水珠,那些水珠在泥土表面渗开、被根系吸收的过程他当时没在意,此刻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天他开始重新排列那些碎片。他把自己所有的道行全部打散,打成最基础的粒子状态,那些金色光芒像沙一样在他体内流动,没有任何结构,只是一片松散的、流动的金沙。
他把那些金沙重新往一个方向牵引,让它们沿着经脉通道汇聚,像是把零散的水滴聚成一条河流,再把河流收束成一束细而稳的水线。
这个过程很慢,慢到每一息的进度都像是用指甲在石头上刻字,看不到变化,但确实在往下走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走,没有光,没有参照物,只有脚下的路面在不断延伸。他只能信任自己的方向是对的,然后继续走。
第三天黄昏,最后一道屏障松动了。
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生的——不是被他“突破”的,更像是那块壁垒自己在某一刻选择了退开,让出了一条通道。
然后那些被打散的道行同时涌入那条通道,像是被堵了很久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,奔腾而入,一路冲刷着那些干涸的河床,填满了所有缝隙。
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声音,不是从外部传来的,是他体内某个一直被锁着的角落被冲开了,露出了里面存放了很久的一样东西——一缕细长的火焰。
那火很安静,像一根被烧了很久的灯芯终于脱离了灯座,自由地立在空中。他没有用眼睛去看它,而是通过神识直接感知它的轮廓——那缕火没有任何颜色,却又包含了所有颜色,在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,边缘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。
它在他体内亮起的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——整个人忽然之间轻了。像是卸掉了一层穿了很久的外壳,露出底下本来的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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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年道行。
当他从摘星台上站起来的那一刻,整座山都安静了。
山下玄阳城中,不论修为高低、不论境界深浅,几乎所有修士在同一瞬感到心脏猛缩了一下,像是有某双眼睛在极远处扫了他们一眼,又收了回去。
一名三品修士正在城头巡查,手里的剑忽然脱手落在地上——不是他抓不住,是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天塌了下来,然后又重新立住了。
城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仰头看着天空,手里那根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直愣愣地竖着,忘了放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,一个正在喝茶的老修士把茶盏放下来,盯着窗外看了很久,然后低声对同桌的人说了一句:“有人过了一道很大的坎。”
何平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混沌金焱已经全部收拢了,归元真焰在经脉深处缓慢流动,像是刚被点燃的灯芯正在稳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