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槐南旧桥来了第一批归安城木匠。
石婆比他们到得更早。
她坐在断桥边,脚下摆着三块木样。独手木匠刚把第一根新梁抬下车,她已经用指甲敲了两遍。
“这根不行,里面潮。”
木匠翻过木梁,背面果然有一道暗水纹。
“您眼睛挺毒。”
“我守这桥一百多年。”
石婆把木样丢回去。“换。”
归安城的人没拿银子,也没抬一箱“功德”摆样子。他们带的是木料、铁钉、绳索和十几个真会修桥的人。
七村的人起初站得远。
第一根旧榫拆下来以后,槐南村长终于挽起袖子过去帮忙。年轻寡妇带着几个妇人烧热水,又把无主坟的灯油卡挂到石婆庙门边。
铁柱站在桥头记材料。
归安城木匠抬第二根梁时,谢无咎伸手搭了一把。那根梁太重,四个人抬得脚下打滑,他一托,木梁稳稳落到桥墩上。
石婆立刻指着他。“这一下算人工。”
铁柱真的低头记。
谢无咎看了沈清萝一眼。
“别看我。”她道,“她是债主。”
周砚白在旁边笑出声,又被石婆抓去量桥板。
第一根新梁落稳时,石婆的神契石亮了一下。
很浅。
她低头摸了摸,什么也没说。
第三根梁起吊时,桥下突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旧桥墩被水泡空了一角,新梁重量一压,半边石基往下陷。
桥上的两个木匠同时失去平衡。
沈清萝正在对岸验榫,听见动静便扑过去抓住最近一人的手腕。另一人脚下已经悬空,谢无咎从桥头甩出黑煞,卷住他的腰,把人直接拖回桥面。
石婆跳下桥墩,香炉腿往裂缝里一插。
“都停!谁让你们只换梁不验基?”
独手木匠趴下去看了一眼,脸色黑。“昨天敲过,没听出空。”
石婆瞪他。“我守一百多年都能漏,你敲一天就敢说没事?”
没人再硬撑。
新梁重新卸下来,桥基先拆。拆到第二层,里面果然有一窝被水冲松的旧石。槐南村长看见以后,主动把自家备用石料拉了两车来。
“这部分算我们自己的。”
石婆没拦。
桥修得慢了一天,却没有再出险。
收工时,几个村里的孩子把废下来的旧木榫捡走,打算拿回去做小凳。独手木匠挑出最结实的几根,又教他们哪种裂纹不能用。石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把其中一根刻着旧桥年份的木榫拿回来,插到庙门边。
“这个不烧。留着。”
几个孩子还围着谢无咎方才留下的黑煞痕看。一个小男孩拿炭笔照着桥墩画,三道黑纹被他画成了长角的小人。
谢无咎路过时停了一步。
孩子吓得把炭笔藏到背后。
沈清萝看了一眼桥墩。“画得挺像。”
谢无咎转头看她。“哪里像?”
“角。”
孩子没忍住笑,抱着炭笔就跑。谢无咎站在原地半晌,把那块画歪的木板翻到背面继续用,没擦。
石婆在旁边哼了一声。“算你没欺负小孩。”
归安城同时把第一批返还功德送到七庙。陈主事拿着回补单追到桥边。“剩下的现在也能返,要不要一次拿完?”
石婆把香炉往桥墩上一放。“拿这么多我也吃不下。桥先修,庙先亮,剩下慢慢还。”
她又朝围观的人抬了抬下巴。“这是我自己选的。别拿出去夸我大度,再逼下一个神学我。”
铁柱原样记进附页。
午后,榆井镇也来人了。
那位拄拐老人带着孙子和一辆破板车,把功德库返还的井钉拉回去。老人临走前把一小袋新打的井扣放在桌上。
白槿问:“这个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