霎时,篝火的火焰猛地停顿,最顶端那一簇正在往上窜的火苗,保持着上一秒的形状,不再上升,不再扭动,橙红色的边缘凝固在半空。
火星悬在夜空之下,它们在空气里静止着,一动不动地亮着,如同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。
五条悟站在那片静止的火光里,白发垂落着,贴着颧骨。他低着头,脸被头发遮住,只能看到他嘴唇在动。我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然后他转身往外走,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,甚至还记得绕过地上那箱空啤酒瓶。
但从他转身的那一秒起,时间猛然弹回原位。火焰重新跳动,火星升起,音乐灌满整个空间。
davidbowie唱“letallthechildrenboogie”。乙骨又吐了,虎杖在大笑,钉崎在鼓掌,熊猫在转圈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。
仿佛那时间静止的一瞬间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。
我站起来四处张望,五条真的不在了。
我立刻追上去。
拨开层层叠叠的树丛,黑暗中枝桠划破我的脸,但我完全顾不上了。五条,发生什么了,刚刚那是怎么回事!
随着我越跑越快,他高挑的背影终于从黑暗中浮现。
过去寻常夜色中的树影,此刻如噩梦般伸出一只只手探向五条。他在废墟边缘停下来,周围的一切开始失重。
碎石从地面浮起,灰尘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极速旋转的漩涡,碎纸片、枯叶、不知从哪吹来的塑料袋,所有东西都绕着他漂浮、旋转、碰撞,如同一个正在缓慢崩溃的小星系。
他在混乱的中心,低着头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被弹开。又走一步,又被弹开。
他抬起头看向我,曾经那么美丽的双眼此刻被深不见底的黑色覆盖,只剩最外沿的一圈耀眼的蓝色,宛若日全食时,太阳被月亮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瞬。
“贝鲁,别过来。”他露出让我放心的微笑,声音低沉平稳。
这却比任何表情都更让我害怕。
我用身体顶着斥力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腿在发抖,膝盖在发软,仿佛正跟一辆卡车面对面顶撞。
周围高速盘旋的杂物割伤皮肤,我坚定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。无下限在这一刻消失了,没有了他的控制,那些乱飞的东西变得更加暴烈。他说过,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打开过它。即使在失控的边缘,这句承诺仍然有效。
我能感觉到脸被割出无数道细小的伤口,血流进眼睛,五条的肌肉在我掌心里绷得像石头。
“我不能让它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了!”我顶着狂风高声大喊,“五条!”
他忽然笑起来,如同破开阴天的一束阳光。
“抱歉,硝子总是对的。”
他缓缓挣脱开我的手,把我推出危险的风暴。
“我绝对不会让它伤害你们。”
我被巨大的斥力撞飞出去,重重摔向地面。
他转过身,走进废墟更深处的阴影里。所有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片同时落地。
酝酿数日的暴雨终于决堤。
我拼尽全力爬起来,踉跄着朝他离开的方向跑过去,五条的背影与京都那天晚上一样,白发在黑暗里越来越远,如同一小片渐渐远去的银光。
他走过那根歪倒的电线杆,走过庞大的混凝土碎块,走过永远停在路边的废弃汽车。所行之处,皆卷起风暴,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巨大能量中心。
我的手里还残留着他手臂上的热度,血顺着下巴淅淅沥沥洒在地上。
身后传来虎杖喊我的声音,钉崎气喘吁吁的暗骂几声,真希的刀鞘擦过地面的石子。他们跑到我身边,停下来,没有人说话。
篝火还在烧,音乐却已经停了。
那时,我尚未意识到,记忆无非是一个胶卷,想要铭记,就要用自己的眼睛去拍摄。
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当时拼命忍住不想眨眼。
因为冥冥中我隐约意识到,或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