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吃巧克力冰激凌。”他轻轻说。
“巧克力冰激凌。”我重复一遍。
“嗯。那种软的,从机器里挤出来的,螺旋形的。”他用手比划,食指在空气里搓着,撒盐般,“上面有好多彩色的糖粒。你知道吗?”
说着,他来了劲,不停地跟我描述着这东西有多好吃。
“但是你知道吗,我不是天生的甜口,而是六眼对大脑的消耗太多了,不摄入热量和糖分,人会疯的,而且脑子很疼。结果吃着吃着就爱上了,哈哈。那句话怎么说的,人是环境的产物。”
我看着他,他还在笑,墨镜下的双眼熠熠生辉。我几乎能想象出,在他还很小的时候,站在冰淇淋店外面,蓝眼睛里倒映着糖色。
“以后给你买。”我情不自禁地说。
话才出口,我猛然意识到不对。
小五的表情一瞬间凝固,随后又活动起来,他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,把我的空头支票叠好,放进了心中某个地方。
他没有“以后”,他的存在并非线性的概念。
作为一个幻影,他的时间不是往前,而是向内,朝着越来越不稳定的核心收缩。等他缩到最里面,他就没有了。
无言的气氛弥漫,我们双双沉默。
片刻后,他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想当什么?”
“……杀手?”
“不是,宇航员啊科学家啊,那种幻想。”
我看着窗外,远处的河在建筑物之间露出一小段水面,被月色照得发白。
“或许……植物学家,海洋学家,某某学家,之类的吧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愣住,嘴唇微微张开。
随后,仿佛慢动作,小五的嘴角翘起来,眼睛弯下去,眉毛微微挑高。他打量着我,露出调笑的揶揄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房间里有一根枯萎的芦苇吗?”
“你——”
这话像根钉子打进我的脑袋,震得我一阵耳鸣。
他显然也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是五条本体的一段记忆,一片残像,一缕人性。
我捂住脸,顿感天旋地转,眩晕着,缓缓地点头。
“贝鲁,你没有这方面的天赋。”他说,就像五条那样叫我。
“……”
“养植物也好,骗人也好,你都不擅长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他忽然揽住我的肩膀,少年人坚实的臂膀紧紧挨着我,令我想要靠进去。
“来吧,拍个照。”
小五从裤兜里掏出十几年前的翻盖手机,举起来,把镜头对准我们。
轿厢很小,两个人并排坐着。他把胳膊伸长,勉强框住两个人的脸。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,他便按下了快门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低头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心地说:“我成像啦。”
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照片里,他龇牙咧嘴地笑着,灿烂如晨光,我脸上的泪痕被闪光灯打亮。
“看吧,你是真实存在的。光是不会撒谎的。”我又哭又笑地说。
他盯着照片,看了许久。拇指在屏幕上蹭了又蹭,把自己的笑脸放大又缩小,缩小又放大。
半晌,小五嗤笑一声,“你的表情好难看!”
我摇摇头,把脸埋进掌心,几乎就要崩溃了。
他往我身上一靠,翘着腿,一边哼歌一边挤着我摇来摇去。
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他则哈哈大笑,像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正在走向生命中那个注定的终点,从而无惧无畏,讥讽地朝着命运狂笑出声。
风吹过摩天轮,钢缆的嗡鸣从头顶传下来,低沉而绵长。
几个小时后,我们从摩天轮下来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地面上的热浪再度开始蒸腾。
小五走在前面,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。
我的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那张俄语纸条。
不要前进,会死。
小五在前面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,逆着阳光,他像米迦勒那样光明而勇敢。
“走不走?”他意气风发地说。
我把纸条往里推了推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