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草民敢拿性命担保,她不是草民的侄女沈刺儿……”
谢平章没有看他。
“沈三牛。”他开口,“你来说。”
沈三牛跪下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有些紧张,“回王爷……草民那侄女后肩确实有一块疤痕,是小时候打翻油灯烫的。可时隔多年,草民也记不太清了……方才二嫂说的,是实情,草民看这姑娘,也有些不敢相认……”
这话说得模棱两可,既没肯定也没否定。
但在这花厅里,在谢平章的目光下,含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“呵。可笑。”刺儿突然轻笑一声。
“二叔,你欠了多少赌债?那些人追到家里的时候,你把我娘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抵给他们了吧?如今你站在这里说拿性命担保,你的命值几两银子?”
“三叔,你家的地是怎么来的?我爹咽气那天,你第一个冲到我家翻柜子,连我娘的药钱都揣走了。如今你倒是来认亲了?你是想认我这张脸,还是想认我身上这件王府的体面衣裳?”
“还有二婶娘,你是不是忘了……那油灯,不是我自己打翻的。”
刺儿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。
“那年夏天,我爹在外头接活,三天没回家。我娘病得起不来,你端着碗到我家借米,说的是一碗,却差点把我家米缸端了。”
“我站在门槛上,不让你走。你抄起桌上滚烫的油灯,就砸我,我转身要躲,热油就泼在了这里。”
她的指尖抬起来,极轻地点了点肩后那片斑痕的位置,像是隔着多年的光阴,抚摸那个还在烫的伤口。
“我爹回来问起,你咬死说我自己打翻的,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……二婶娘,那年我才六岁。”
她说完了。
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刘氏张了张嘴,像是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。
这些细节……
其实她都模糊了。
不是本人,何故知晓这些?
沈二的脸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灰。
沈三牛也缩了缩脖子,不敢抬头。
他们是来指认她的,可从头到尾,被指认的人成了他们。
刘氏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道:“王爷,民妇记得清清楚楚,那疤痕不是长这样的,位置也有些不对,她这这个……分明就是假的。她不是沈刺儿,肯定不是沈刺儿!”
“二婶娘,人是会长大的,疤痕也会变。”刺儿说到这里,忽地讥诮一笑,“二婶娘上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的事!记不清样貌,倒记得疤痕的颜色和位置?婶娘这记性,一时好一时坏,倒叫旁人难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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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氏张口结舌,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:“民妇……民妇……”
“婶娘,从小你就看不上我,嫌我是个赔钱货。我爹娘走后,你昧着良之苛待我,一碗粥都要分两顿给,说我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得费钱。好不容易我进了王府,你便跑来指我冒名——你是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,非得把我拉回泥里才甘心?”
“你撒谎!你根本不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什么?”刺儿打断她,声音陡然冷了下来。
“婶娘,你说我不是沈刺儿,那我问你——你的儿子狗剩屁股上是不是有一颗小痣?他小时候把裤子烧了个洞,你追着他打了三条街,满巷子的人都看见过。”
刘氏错愕。
旁边的狗剩脸都臊红了。
她仍不解气,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?让你们照料我,你们点头应了,却是怎么做的?转头就把我卖了,我看你们不是认不出我这张脸,是不敢认,没脸认。”
刘氏的脸色白了。
她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刺儿没有再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