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中旬,老山塘清淤开工。
周三顺天不亮就带着辘轳上了山。
辘轳架在老山塘东侧的石埂上,石埂是多年前砌的,石块之间的灰浆已经酥了,他用铁钎撬掉松动的几块重新拿碎石塞紧,又用新麻绳在辘轳横梁上绕了三圈,拽紧试了试绳索的承重。
新麻绳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,粗麻捻的,一股能吊几十斤的石筐。
他拽着绳索来回拉了好几遍,确认没有磨损的线头才让村汉们往辘轳上挂石筐。
塘底的淤泥比上次探塘时浅了不少。
前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雪,雪水渗进塘底把淤泥泡松了,铁锹铲下去不再像铲在胶泥上那样费劲。
周小树脱了棉袄光着膀子站在塘底,一锹一锹把淤泥铲进石筐里。
淤泥是深黑色的,铲出来时冒着白气。
周三顺在上头摇辘轳,石筐一筐一筐从塘底吊上来,倒在塘埂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黑山。
老钟头蹲在淤泥堆边上抓了一把泥捻了捻,说这泥肥得很,晾干之后铺在坡地上比河泥还好。
清到第三天中午,周三顺摇辘轳摇得胳膊酸,换了一个村汉上去接着摇。
他自己蹲在塘埂边上歇气,忽然听见塘底有人喊了一声。
周小树在塘底东北角铲泥时铁锹碰到了硬物,锹刃在石块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他蹲下来把周围的淤泥扒开,露出一块埋在塘底的石板。
石板有磨盘那么大,表面平整,边缘凿了凹槽,凹槽里嵌着一段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管。
铁管有手臂粗,一头埋在塘底深处,另一头断在淤泥里。
周小树把铁管从凹槽里撬出来,锈渣掉了一地。
铁管上隐约能看到模糊的标记,被水锈蚀得只残留了几个微凹的笔画轮廓,和陈守安之前从窑洞口带回来的生皮绳结上的压痕走向一致。
周三顺跳下塘底蹲在石板旁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塘埂方向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看石板的朝向。
他说这块石板不是铺在塘底的,是有人故意埋在这儿的,铁管埋的方向正对着丰禾作坊后墙。
老钟头从塘埂上探下身子看了看那截锈铁管,说这东西不是塘底的旧物,是有人在塘底修了个简易闸口。
泥层翻上来把闸口埋了多年,现在清淤才翻出来。
陈守安蹲在塘埂上往下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上次清路时在山脊后面见过一段类似的锈铁管,埋在旧采石场岔路边上的碎石堆里。
那段铁管和这段是同一种口径,接口的凹槽纹路也对得上。
从那个位置往北走一段就是官道,往南走一段就是丰禾作坊后墙。
如果这条铁管是从山塘通到作坊的,那就是有人想从源头把水引走。
周晚穗让周三顺把铁管从淤泥里全挖出来。
铁管埋在塘底的一段有七八尺长,沿着石板边缘往塘埂方向延伸,到了塘埂底下就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