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,势不可挡地撞入地球,无视所有炮火阻拦,循着信息素的指引,降落在虫母的所在地。它的身后,是无尽的、狂热的虫潮。
然后,它看到了她。
置身倾颓破败的废墟里,穿着柔软的白色长裙,黑发黑眼,单薄美丽的少女。
她在全力奔跑,裙摆猎猎扬起,像一朵荒芜中盛放的花。
然后,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类狠狠推倒了她。
他怎么敢……冒犯虫母!
它感到狂躁的、炙热的愤怒,于是它轻而易举,终结了他的生命。
然后它看到,虫母正惊恐地看着它,眼中浮着濒死的绝望。
但丑陋而卑劣的他,却从灵魂深处,从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里,奔涌出难以言喻的巨大欢愉。仿佛宇宙间的所有美好,都凝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它将她藏在胸腔,带回虫巢,按捺住焦灼的渴望,柔声向她解释,安抚她的恐惧。
它在渴望什么呢?
哦,在渴望她。
艾薇后知后觉地想,突然意识到,她就是那个虫母。
诺克提斯在渴望她的安抚,渴望剥离痛苦的短暂安宁。
于是,艾薇顺从心意,慷慨地给予了他。
让这个自诞生起便承受苦难,不知平静为何物的异种,感受安详的宁静。
相比习惯的、日常的痛苦,罕见的安宁会变成磅礴的、巨大的、难以承受的快乐。
艾薇睁开眼睛,看到诺克提斯已经跪倒在地,双眼痴痴地望着她。
他被侵占性的、洪流似的快乐完全捕获了,攫住全部心神,血液汩汩沸腾,心脏剧烈跳动。因此,他呈现出了人类在快乐时的本能反应。脸颊与脖颈完全红透,眼睛变得湿淋淋,仿佛浸润在波光粼粼的湖泊里,下一刻便要流出水来,胸腔剧烈起伏,涌出嘶哑的哀鸣,似乎要承受不住。
这么舒服吗?
艾薇想道,感到些许怜悯。
对于人类而言,没有痛苦才是正常的。痛苦是异常,是生病。健康的人类,天然处在与生俱来的平静中。
但对虫族而言,痛苦是正常的,宁静反而是罕见的。它是如此快乐,以至于能令征战宇宙、强悍无匹的战士,都变得难以自持。仿佛化为最弱小的物种,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。
那么,多给他一些吧。
艾薇想道,赠予了他更多精神力。
然后,她将注意力移向远方。她再次看到完整的虫巢,紧密排列的巢房里,伤痕累累的维斯佩拉正站在黑暗中,怔怔地望着远处,金黄的长发在肩头流淌,华美闪耀。艾薇的精神力掠过他的那一刻,他僵住了。
她看到了埃特尔,他站在星穹军的演武场上,俯视场中虫族的决斗。淋漓的鲜血泼洒而出,却惊不动他凛冽的眉眼。他的眼底仿佛落着霜雪,冷漠孤高,冰封万里。在艾薇的精神力飘过的刹那,他也僵住了。
她看到了虫巢外浩瀚磅礴的寂静宇宙,瑰丽闪耀的恒星散发着橙红色的光芒,众多行星绕恒星无声旋转。掠过的小行星轰然撞上岩石行星,在岩浆中激起数百米高的热浪,气态行星里陡然掀起狂暴的烈风,扰动整个星球的气体。
星星点点的微光点缀在宇宙深处,它是如此的广袤且静谧,无声却包容。它容得下最剧烈的超新星爆炸,也能在数亿年的时间里保持如一;它承载着无穷无尽、形态各异的生命,也在绝大多数的空间里,杜绝了生命存在的可能。
它孕育出了强悍残暴的虫巢,也孕育出了宁静温柔的地球。
然后艾薇看到,有什么东西正直向虫巢而来。
它是很微小的一点,相比于庞大的虫巢与浩瀚的星球,渺小得仿佛一只小小的蚂蚁,微不足道。
但它又如此坚持,义无反顾,势不可挡,以燃烧自身的姿态,不留退路地撞向虫巢。
离得近了,艾薇才发现,那是一只巨虫。
它似乎经历了无尽的风霜、无数的战斗,已经伤痕累累,狼狈不堪。它的甲壳多处碎裂,数个节肢齐根断裂,露出苍白的软肉,流出大量的鲜血,身体暴露在冰冷的宇宙中,没有任何保护。
滴落的血液漂浮在太空中,在极冷的温度下,变作艳红的血晶。
它摇摇欲坠,它飞蛾扑火。
它来到了虫巢之前。
如果是平常,此时本该有虫族外出阻拦,避免外敌入侵。但是此刻,艾薇的精神力笼罩了整座虫巢,没有她的命令,没有虫族能擅自行动。
于是,那只巨虫撞进了巢穴,跌跌撞撞地摔落,沐浴在艾薇的信息素中。
艾薇从它的身上,感受到了熟悉的、久违的气息。
果然,巨虫进入虫巢后,很快变幻身形,变作一名黑发黑眼、体态修长的人类。
他有一张令艾薇心惊的、熟悉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