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深深地伏低身体,做出最虔诚的跪姿,额头抵住地面,手指深深地抓进坚硬的土壤里,指缝中溢出浓稠的鲜血,“我向您道歉,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您的原谅,求您不要因此对卡特尔失望。我是卑劣的、恶毒的,但其他族人对您的心,昭然可见日月,他们是无辜的,求您……不要抛弃他们。”
艾薇隐约明白了卡尔的意思,“你是说,你们还要认我当主人、当虫母吗?”
卡尔抬起头,眼中流出血泪,哀求道:“您可以继续憎恶我,永远拒绝安抚我,但请您怜悯我的同族,他们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,虫族基因中带来的疼痛、折磨与绝望,会让他们痛不欲生。求您怜悯,像对待阿克米虫族那样,给他们一点赏赐与恩荣吧。”
“他们也会像阿克米虫族那样,听从您的所有指令,为您献上世间最珍贵的宝物,忠诚、勤劳、勇猛,悍不畏死,是您最听话的工具和武装,当您最卑下的仆从与奴隶。只求您能在心情愉悦的间隙,给予他们一些安抚,让他们从痛苦中换得片刻安宁。”
他锥心泣血地说着,整个阿特斯虫巢都笼罩着凄惶的、哀伤的、悲壮的气息,仿佛命运的铡刀正悬浮在他们的脖颈上,随时可能切下。
艾薇怔了片刻,才明白过来:“所以寄生之后,阿特斯虫巢改变了认主的虫母,你们的新虫母……是我。”
“是的,”卡尔道,“卡特尔的灵魂早已认您为主,我们所寄生的种族,当然会奉您为我们的主人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”艾薇有些茫然,轻声道,“我以为,虫母是生理层面的需要。你们已经有了虫母,就不需要我了……”
她一直知道,虫族对虫母的渴望来自生理本能。就像人类渴望空气、渴望净水,渴望适宜的温度,换一个灵魂来当身体的主人,他同样会渴望这些,因为这是生理需求,不以意志为转移。
也有可能新的灵魂格外强大,能够改造人类孱弱的身体,提高人类的环境适应性,让他在缺氧、缺水或高温、低温的环境下,仍旧保持活力——就像卡特尔可能改造虫族的身体,让他们不再依赖虫母。
这是她原本的预期和想法,她甚至乐观的以为:阿特斯的虫母,可以解脱了。
但她没有想到,卡特尔的确改造了阿特斯虫族,却不是让他们不再依赖虫母,而是改变了他们的信仰,改为侍奉、渴望她。
……这算是,灵魂的力量吗?
那所谓的主人、虫母,究竟是身体的需要,还是灵魂的归属呢?
这一刻,她突然想起卡尔曾经说过的话:因为我们不是人类,所以不配爱吗?如果只是身体的需要,或许称不上爱,但如果涉及灵魂,涉及头脑、心智和情感,那这种感情,这种即便改换身体依旧不改心意、甚至影响生理的感情,不配称之为爱吗?
“你们,是爱我吗?”她怔怔地问。
“是的,我们疯狂地爱慕着、渴望着您,”卡尔绝望地说,“即便恒星倒转、星球破碎,宇宙走到尽头,这份深扎灵魂的心意,依旧不会改变。从见到您的第一刻开始,我们就爱着您了。”
“卡特尔是灵魂的种族,爱是来自灵魂的吸引,”他说,“无论种族如何改变,它都永不更改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艾薇说道,心中泛起怅惘的叹息,“那、先回来吧……不要打架,大家都休整一下,我想一想、想一想……”
她召回了阿克米虫族,收回精神力,站在虫巢边缘,陷入沉思。
奥利弗与诺兰小心地看着她,心事重重,却不敢显露在表面。得益于卡特尔的孢子,他们也可以链接入艾薇的精神网络,只要艾薇不是有意制止,就可以察觉到其中的动静。
听着卡尔的话,他们心中竟也泛起隐约的感同身受。
如果被艾薇抛弃、跪地哀求的人是他们……他们能在绝望之中,说服艾薇回心转意吗?
是因为卡特尔的孢子吗?诺兰抚着胸腔,感受到心脏怦怦的跳动,茫然地想:是因为被卡特尔寄生过,所以尽管保留着人类的意识,他们也更容易与卡特尔共情吗?
对主人深刻的、无望的爱,无论怎样努力、都难以得到垂怜的爱……
这种感觉,他也正在深深地体会着啊。
他早已不奢求主人回馈他同等的心意,哪怕是他心意的百分之一,只要主人同意他跟在她的身边,愿意给予他安抚与浸润,他就已经心满意足。
尽管他内心深处的野兽正嘶吼着,急切地渴望更多,盼望高高在上的她,肯赐予自己一点真心,愿意将他放进心里,哪怕不是恋人,只是在意的人也好,将他的分量看得重一些。但当他无法企及、无能为力的时候,他只能接受,并且想:现在这样,就很好了。
还能看到她,能与她说话、谈笑,偶尔进行灵魂的交流,已经是无上的美好了。要求太多、太过贪婪,会受到报应的。
诺兰说服自己,不要贪得无厌。
奥利弗按捺片刻,终于忍不住,问道:“你不想答应他们吗?”
艾薇茫然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什么?”奥利弗倾过身,急切地问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做,没有做对什么,也没有做错什么,为什么是我呢?”艾薇苦笑。为什么是她,去当异族的虫母,承担起种族的痛苦与哀惶,安抚和照顾他们呢?
她只是个最常见不过的普通人啊。
“这哪有为什么,”奥利弗却立刻道,理所当然地说:“我出生在卡门家族,天生就比旁人有钱有势,为什么?有些人出生在贫民窟,什么都没有做错,却要在底层里挣扎,被人鄙视,为什么?还有一些人,本来活得好好的,突然天降横祸,一家人都死了,没处说理;也有一些人,本来苦得要死,突然中了彩票,天降横财,一下成了暴发户,这又是为什么?”
“命运这个东西,谁说得准,来了就是来了,”奥利弗无所谓地说,理直气壮,“你就当是自己上辈子积德,这辈子格外幸运,许多人哭着喊着跪在你脚下,要侍奉供养你就好了。既来之、则安之,想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“别管那些,既然他们要侍奉你,那你就接受他们,尽情地享受就好,”奥利弗说,“人生一遭,际遇各异,既然遇到了就坦然接受,纵情享乐,才不枉来这世上一回。”
艾薇看着奥利弗,定定地,许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她微微笑起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6章
“你说得对,”艾薇轻声说,“为什么没有意义,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她看着奥利弗,突然意识到:他与她是不一样的。
奥利弗出生在富裕权贵的家庭,从小众星捧月,活得张扬自在,所以对命运的礼赠、对生命中美好的东西,持有来者不拒的态度,觉得理所当然,不必深究。
这种骨子里的自信,给了他面对意外的信念感。
就像来到太空,他首先感到的不是害怕,而是刺激。
艾薇则不同,她成长于孤儿院,尽管人生经历顺风顺水,称得上幸运,但始终有着游离在社会主流外的孤独感。她自认平凡,对自己的美貌没有明确的认知,对突发的意外也总感到抗拒,对于没有原因的馈赠,更会持有审慎的态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