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扛着“弑母”之名做一辈子噩梦、无怨无悔……
他抬起匕。
匕是寻常玄铁所铸,此刻冰凉压手,仿佛千钧。
“无烬!”
姜亦尘低喝出声,按在安煦手腕上,摇了摇头。安煦的手在抖,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。
一眼,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。
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,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,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,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。
太委屈,太无助。
“小屁孩”挣开姜亦尘,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。
药水的味道越浓烈。
在幽暗的光芒下,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,那张被毁坏的、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。
他只是很悲伤。
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。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,幻视回到从前,回到听她唱歌、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。
原来……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。
“以貌取人是不对的。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……”
——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。
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,一幕幕、一句句声音渐大,越来越清晰,直到那句——
“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,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,谁都一样。”
谁都一样?
谁都一样……
谁都一样。
谁、都、一、样!
这是一句谶咒,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。
他的头突然很疼。
疼痛化形为一根线,狠狠在他脑袋上勒,勒得他耳鸣不断;又片刻,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。轻轻的,婉转动听,是江南的烟雨小调。
是阿娘给他不多的、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。
这一瞬间,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。他垂眸看手里的刀,霎时反应过来——我要做什么呢?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?
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,对此行径万分厌恶,厌恶化形成为恶魔,反过来掏他心窝子。
他胸口胀痛,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。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,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,须臾之间,他笃信剥生嫁恐怖,他头晕眼花,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,也被烫坏了一样不出声音。
可他还是想喊,喊一句什么都可以。
他稳定心神,深吸一口气,吼得撕心裂肺。
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。
肺里的空气吐尽,他打了个晃,新鲜气息深入腹腔,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。
猝不及防。
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。
安煦来不及捂嘴。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、溅在贺茵半边脸上,顺着脸颊往下淌,仿佛是她流出血泪。